第94章 母亲的彻底决裂(1 / 1)

中央公园那场探视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温舒然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城中村那间出租屋。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隔壁传来的油烟味扑面而来。她早已习惯这种味道,甚至麻木到闻不出了。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为了省电,她养成了天黑前尽量不开灯的习惯。狭小的单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简陋的轮廓: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掉了漆的衣柜,一张充当书桌和饭桌的折叠桌,还有墙角堆着的两个行李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将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楼下便利店买的打折面包和一小包榨菜。这就是她今晚的晚餐,也可能是明天的早餐。

在床边坐下,温舒然没有立刻去吃东西。她只是呆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水渍,那些水渍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像极了此刻她内心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念泽手背上那块胶布,孩子口中那句“苏阿姨妈妈”,还有那张纯真笑脸里对另一个女人的全然信赖这些画面在过去三天里,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她嫉妒得发狂,又悔恨得想死。可最让她绝望的是,她连嫉妒和悔恨的资格都显得那么可笑——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曾以为,失去江砚辞,失去优渥的生活,失去江太太的身份,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可现在她才明白,失去作为一个母亲在孩子心中的位置,失去被儿子需要和依赖的感觉,才是真正将她打入无间地狱的酷刑。那种空洞,那种被彻底替代、彻底抹去的恐慌,比任何物质上的匮乏都要可怕千百倍。

胃里传来一阵绞痛,提醒她该吃东西了。她机械地撕开面包的包装袋,拿起那干硬冰冷的面包,就着榨菜,一口一口地咀嚼。面包屑掉在桌上,她也懒得去拂。味同嚼蜡。

就在她吃到一半的时候,放在床头的旧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温舒然的手顿了一下,面包停在嘴边。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她放下面包,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妈妈”两个字。

心脏猛地一沉。

自从上次卖房救温子昂,母女俩大吵一架,刘慧骂她“没拴住金龟婿”“没用”之后,她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联系了。温舒然主动屏蔽了那个家的所有消息,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只想缩在自己的洞穴里舔舐伤口。

此刻看着这个来电显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母亲主动打电话,尤其是在这种傍晚时分,从来不会有好事。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某种催命般的急迫。

温舒然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刘慧带着哭腔、几乎破了音的嚎叫,背景里似乎还有男人的怒吼和摔砸东西的声音。

“然然!然然啊!你可要救救你弟弟,救救咱们家啊!”刘慧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

温舒然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她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又怎么了?”

“子昂他他闯大祸了!”刘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他偷了我和你爸的存折!把里面所有的钱,整整二十万啊!那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是留着看病养老的命根子啊!他全拿去赌了,输光了,一分都不剩啊!”

温舒然感到一阵眩晕。二十万。对曾经的她来说,不过是买一个包、一套首饰的钱。可对普通工薪阶层的父母来说,那是几十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对现在的她来说,那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报警了吗?”她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

“报什么警啊!那是你亲弟弟!”刘慧的哭声陡然拔高,带着责难,“然然,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那些要债的找到家里来了,凶神恶煞的,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要就要卸他一条腿!你弟弟要是残了,我和你爸还怎么活啊!”

又来了。同样的戏码,同样的说辞。只是这次,赌债从八十万变成了之前的窟窿加上这二十万,可能更多。而她的房子,已经没有了。

温舒然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甚至没有力气愤怒,只剩下麻木。

“妈,”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房子卖了,钱都给他填窟窿了。我现在自身难保,住在租来的小屋子里,每个月工资付完房租和孩子抚养费,只够吃最便宜的饭菜。我一分钱都没有了。”

“你骗谁呢!”刘慧的声音瞬间变了,哭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利的质问和不信,“你跟着江砚辞那么多年,他能没给你钱?随便给你点零花钱也不止二十万吧!然然,妈知道你现在离婚了,心里有气,可那是你亲弟弟啊!血浓于水啊!你就忍心看着他被人打残废?你就忍心看着我和你爸被那些要债的天天堵门?”

,!

“我没有骗你。”温舒然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江砚辞是给过我钱,给过房子车子。可离婚的时候,除了协议上写的那些,其他的我一分都带不走。那套房子卖了七百五十万,八十万还了他的赌债,剩下的付了律师费、还了工作室的欠款、交了税,早就没了。我现在真的,一分多余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顿了顿,积压了太久的悲愤和委屈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屏障,声音颤抖起来:“妈,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别再赌了?温子昂他二十六岁了,不是六岁!他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自己找份正经工作?为什么一定要去赌?你们为什么一次次纵容他,然后一次次来找我填这个无底洞?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啊!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办?我住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刘慧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经完全变了调。不再是哀求,不再是哭诉,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怨恨和刻薄的嘶吼,像淬了毒的刀子,透过电波狠狠扎进温舒然的耳朵里。

“温舒然!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还是不是人!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容易吗?现在你弟弟有难,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反过来指责我们?是,你是跟着江砚辞过过好日子,可那是你自己没本事,拴不住男人的心!你要是有点手段,能让江砚辞把你踢出来?现在离了婚,成了下堂妇,就拿我们撒气是吧?”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狠狠扇在温舒然脸上。她握着手机,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告诉你温舒然,”刘慧的声音越发尖刻恶毒,“你别以为离婚了就翅膀硬了,能不管娘家死活了!你要是不拿钱,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租房子的小区闹!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温舒然是个多么冷血无情的不孝女!傍过大款就忘了本,连亲生父母和弟弟的死活都不管!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怎么工作!”

最后的亲情,在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和辱骂中,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温舒然忽然不抖了。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过后,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心口那块地方,曾经因为亲情而保留的最后一丝温热,此刻彻底凉透了,冻成了坚冰。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空洞而苍凉,透过话筒传过去,让那边的刘慧愣了一瞬。

“妈,”温舒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绝,“你去闹吧。”

刘慧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噎住了。

“你去我公司闹,最好闹得人尽皆知。”温舒然继续说,语速平缓,“让老板把我开除。那样也好,我丢了工作,连现在这点工资都没了,更不可能有钱给你们。你去我租住的小区闹,让房东把我赶出来。那我就去睡大街,去桥洞底下。那样,你们就更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了。”

“你你”刘慧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妈,你听清楚。”温舒然打断她,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掷地有声,“从今天起,温子昂是死是活,你们二老是死是活,都跟我温舒然,没有关系了。”

“你说什么?!”刘慧尖叫起来,“你再说一遍!你这个不孝的畜生!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随便你怎么骂。”温舒然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房子,我已经卖了,钱,我也给了。我欠你们的养育之恩,用那套价值八百万的房子,还有我之前陆陆续续给家里的钱,应该还得差不多了。至于温子昂,他是你们的儿子,不是我的。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再为他的错误和无底洞的人生买单。”

“温舒然!你敢!你要是敢不管我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刘慧的声音已经扭曲变形,充满恶毒的诅咒。

“那就这样吧。”温舒然闭上了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水无声滑落,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从今以后,我就当自己是个孤儿。没有娘家,没有父母,没有弟弟。你们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与我无关。”

“你——”

不等刘慧再骂出什么,温舒然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的电视声,窗外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还有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

她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雕。脸颊上的泪痕慢慢干了,绷在皮肤上,微微发紧。

过了许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手中这部廉价的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黑漆漆的,映出她模糊扭曲的倒影。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抠开手机背壳,取出里面的电话卡。那是一张用了很多年的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将电话卡捏在指间,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仔细地看着。这张卡里,存着她过去所有的社会关系,亲人、朋友、同学当然,现在大部分都已经断了联系。它也承载着过去那个温舒然所有的痕迹和记忆。

,!

而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她双手捏住电话卡的两端,用力一折。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

电话卡从中间断开,变成两片毫无用处的塑料。她捏着那两片残骸,走到墙角那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边,松开手指。

残卡落入桶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从这一刻起,她与那个吸了她多年血、给予她的却只有索取、抱怨和伤害的原生家庭,彻底割裂了。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戏剧化的场面,只有一通电话,一次心死,一个简单的折断动作。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生命里,永远地死去了。

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城市的灯火陆续亮起,斑斓的光从窄小的窗户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孤独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只剩下她自己了。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家庭,现在,连那个虽然不堪但至少名义上存在的“娘家”,也没有了。

她抱起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痉挛般的颤抖。

原来,众叛亲离,是这样的滋味。

原来,当你把人生走到这一步,真的会变成一座孤岛,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漆黑海水,没有灯塔,没有船只,甚至连一块可以攀附的浮木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睛里,却奇异般地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迷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也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温舒然,从今天起,你真的,一无所有了。

但也从今天起,你再也没有任何牵绊,任何软肋,任何可以被人拿捏和伤害的理由了。

那些依附、那些索取、那些理所当然的依赖,那些建立在别人身上的价值和安全感,全都随着那张折断的电话卡,一起被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的路,哪怕再黑,再难,再孤独,也只能靠你自己,一步一步,爬着走了。

她伸手,摸到桌上那块冰冷坚硬的面包,重新拿起来,送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咀嚼。吞咽。

胃里有了食物,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

她摸黑找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打开灯。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房间,驱散了部分黑暗。

她走到那张折叠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散落着一些设计图纸和笔,那是她白天从公司带回来加班的工作。

她抽出一张空白图纸,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第一道清晰的线条。

一下,又一下。

线条逐渐勾勒出轮廓,交织成图形。

在这个只剩下她自己的、冰冷寂静的夜晚,在这个连亲情都彻底失去的、绝望的深渊里,她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就只有手中这支笔,和笔下这片可以任由她涂抹和创造的、纯白的纸。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擦,只是更用力地,更专注地,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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