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知栋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回到家不久,心已经又开始往外飞了。
没过一会儿,隔壁院子的墙头上冒出个脑袋,是常跟萧知栋一块玩的小名叫铁蛋的少年,他压着嗓子喊:“栋子!栋子!出来!东头老仓库那边麻雀窝掏着了!去不去?烤麻雀!”
“去!等着!” 萧知栋眼睛顿时一亮,哪里还忍得住,转身就要往外冲。
这个时候,麻雀还顶着“四害之一”的名头,他们这些半大小子成群结队去掏鸟窝、打麻雀,也是“为民除害”了。
偶尔逮到一两只肥的,偷偷摸摸烤了解馋,那可是难得的荤腥!这年头,谁家饭桌上能见点肉星儿都不容易。
“你给我站住!” 萧母在灶屋那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又野哪儿去?饭不吃了?”
“妈,我跟铁蛋他们去东头老仓库那边,不远!饭好了我就回来了!” 萧知栋一边说一边已经飞快地挪到了院门口。
“注意安全!别往太偏僻的地方钻!尤其是水边,听见没?” 萧母知道拦不住,只能高声叮嘱。
这年纪的男孩,就像撒手的鹰,不玩到天黑肚子咕咕叫是不会着家的。
“知道啦!” 萧知栋回头大声应了一句,人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窜了出去,转眼就没影了。
似乎那些刚刚冒头的、关于家庭和未来的伤感忧愁,都被“掏麻雀、烤麻雀”这桩极具吸引力的“大事”给冲得无影无踪。
少年人的快乐和烦恼,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一阵风就能吹散。
看着儿子欢脱跑远的背影,萧母站在灶屋门口,怔了片刻。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转身回到昏暗的灶台边。生火,洗菜。动作机械而熟练,可心思却也早就飘远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水将开未开的咕嘟声。这份寂静,反而让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更加清晰起来。
儿子小栋刚才在路上,说起女儿是“在白家装乖”时那无心却锥心的话语……
还有白江河最近越来越明显的偏袒,白松理直气壮的索取,白杨压抑的不满……
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转。
她手里切着咸菜,刀起刀落,砧板发出笃笃的闷响,却切不断心头的乱麻。
这些年,她像个陀螺一样在这个家里转,照顾大的,拉扯小的,操持里外,
总想着勤快点,多付出点,就能把这个“组合”起来的家黏合得更紧些,让孩子们都能有口安稳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她以为自己够坚韧,够能干。
可现在回头一看,她或许勉强维持住了这个家的“完整”表象,却好像……把自己的一双儿女给弄“丢”了。
心里那股酸楚,像陈年的老醋,慢慢从胃里泛上来,呛得她眼眶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哭有什么用?这个世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就这么一边机械地忙活着,一边心神不宁地胡思乱想。时间在柴火明灭和思绪翻腾中悄然流逝。
直到窗外传来邻居们下班归来、在公共水龙头前接水洗菜的嘈杂声、说笑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喧哗,萧母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甩甩头,仿佛要把那些软弱的情绪都甩掉。
脸上重新换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风风火火劲头的表情,手脚麻利地继续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咸菜炒一炒,海带结煮个汤,再把中午剩的玉米面饼子热一热。
这年头的条件有限,大伙都是能填饱肚子就行。
白江河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也没像往常一样跟灶屋忙活的赵云打声招呼,反而径直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烟袋,闷头点上了。
那股低气压,连后面回来的白松、白杨,以及玩得一身灰、脸蛋红扑扑的萧知栋都感觉到了。
因为大伙都知道白松快要成为副食品商店主任的女婿,所以大伙也都乐意跟他说几句好话。
所以白松今天在厂里被人捧了几句,本来心情很是不错,但一进家门看到父亲那张拉得老长的“驴脸”,心里打了个突突,
暗暗猜测是不是他娶媳妇的彩礼钱筹得不顺利,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些,默默找了个凳子坐下。
白杨则是心里冷哼,看来老头子在外面没讨到好,这脸色,八成是又碰钉子了。他自顾自倒了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
萧知栋最机灵,一看气氛不对,立马缩了缩脖子,溜到院子里假装洗手去了。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灶屋里传来萧母拔高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萧知栋!萧知栋你个死孩子!玩野了是吧?要吃饭了都不知道搭把手!
碗筷长腿了自己能跑到桌上去?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是手断了还是脚瘸了?要不要老娘把饭嚼碎了喂到你嘴里啊?!”
这骂声又脆又响,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堂屋的沉闷。
白松和白杨都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自打白微微出嫁、萧知念下乡后,家里的杂事基本都是赵云一个人包揽了,平时实在忙不过来萧母也只是叫萧知栋搭把手。
萧母平日里对外是比较厉害,但是对内一般还是比较温和的,很少听见她这么不客气地训人,而且话还说得这么……难听。
白杨心里立刻不舒服起来,感觉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指桑骂槐。
他撇撇嘴,看看确实空荡荡的饭桌,最终还是站起身,朝灶屋走去,闷声道:“妈,我来端菜。”
萧知栋也被骂得一激灵,赶紧从院子里蹿进来,跑去拿碗筷。
只有白松,屁股像是焊在了凳子上,纹丝不动。他觉得浑身别扭。
端碗摆筷,那不都是女人干的活吗?
他现在可是副食品商店主任的未来女婿,在厂里走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回到家还要被个后妈指使着干这种“女人活”?
多跌份!
他装作没听见,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饭菜很快上了桌。
一碟咸菜,一小锅海带汤,还有玉米饼子。虽然跟丰盛不搭边,但没人挑剔,能吃饱就不错了。
白江河拿起玉米饼子咬一口,嚼吧嚼吧两下,眼睛盯着桌上的咸菜碟子,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松子。”
白松立刻抬头:“爸?”
“今天,我去了你大伯家,又借了点。” 白江河顿了顿,像是在咀嚼嘴里的饼子,又像是在斟酌用词,“加上我之前在厂里借的,你娶媳妇的钱……算是凑齐了。”
这话一落,饭桌上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白松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之前的别扭一扫而空,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连声道:“太好了!爸!我就知道您有办法!”
白杨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冷笑,心里想:凑齐了?怕是又欠了一屁股新债吧?以后这债谁还?还不是这个家一起还?说不定还得算上他那一份。
萧知栋则是事不关己,埋头苦吃,只想快点吃完溜出去。
萧母盛汤的手稳当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白江河没理会白松的兴奋,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你之前提过,安排我们一家,跟你老丈人那边,正式见个面,吃顿饭。这是个什么章程?你老丈人那边,有什么说法没有?”
白松立刻放下碗,正色道:“有!芊芊早跟我提了!说等咱们家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就两家人坐下来正式见个面,把婚期啊、具体的流程啊都定一定。
这也是他们家的意思,显得郑重。我明天就去跟芊芊说,咱家彩礼准备好了,让她跟她爸妈商量个时间我们两家人正式吃个饭!”
“嗯。” 白江河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又强调了一句,“到时候,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不懂规矩,怠慢了。”
“爸,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白松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风光迎娶主任千金、在厂里更上一层楼的美好未来。
饭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咀嚼和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沉默却与之前的压抑不同,白松是兴奋得顾不上说话,白江河是因为欠下巨额债务而心事重重,白杨是憋着火,萧知栋是忙着吃,萧母……则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晚饭后,萧母收拾碗筷去洗。白松迫不及待地出门去了。白杨碗一推,也起身回了自己屋,把门关得有点响。而萧知栋也早就溜没影了。
白江河抽完一袋烟,看着萧母在昏暗的灯光下,动作利落地擦桌子,扫地,又把下午收回来、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分好。
屋里很安静,只有萧母偶尔抖开衣服的窸窣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古怪,说冷战吧,没吵过架;说正常吧,又几乎没什么交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压抑。
白江河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对着萧母的背影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萧母听清楚:“赵云。”
萧母手没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等松子那边,跟他老丈人家把见面的日子定下来……” 白江河顿了顿,“到时候,你跟我们一块去。”
萧母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面对着白江河。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她自然明白这个要求。按照礼节,她是白松法律上的继母,是白家的女主人。
这种正式的两家会面,商议婚事,她如果不出席,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会让白家丢脸,也会让对方觉得不被尊重。
这是她在这个位置上,逃不掉的责任和义务。
她看着白江河那张带着疲惫和某种强硬神色的脸,心里掠过无数念头,最终,都化为了嘴边一个简短的、听不出情绪的:
“成。”
说完,她转回身,继续叠她的衣服,没再开口。
白江河听见萧母的回答,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添了烦躁。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说一下这几天他借钱的不易,或者商量一下到时候该穿什么说什么,
但看着赵云那副明显不愿多谈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出了堂屋,又蹲到院子里抽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