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檐下茶香与新苗
晨露还凝在腊梅花瓣上时,林薇薇已经挎着竹篮站在菜地里了。昨儿埋的青菜籽不知被哪只早起的鸟刨了个小坑,她蹲下身,用手指把土重新压实,指尖沾着的泥带着湿润的凉,混着草叶的清香钻进鼻腔。
“轻点压,别把芽憋坏了。”阿婆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手里拎着个竹制茶笼,“新采的雀舌,来尝尝。”
林薇薇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阿婆往廊下走。竹制茶笼揭开时,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香气漫开来,茶叶蜷曲如雀舌,绿得发亮。“这是前山老茶树的嫩芽,陈默他爹凌晨上山采的。”阿婆往紫砂壶里投了些茶叶,沸水冲下去,叶片在水里翻滚舒展,很快便沉在杯底,水色成了透亮的浅绿。
“阿婆也懂茶?”林薇薇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
“年轻时跟你阿公学的。”阿婆坐在竹椅上,阳光透过梅树枝桠落在她银白的发上,“他说喝茶得等,等茶叶舒展,等茶香浸出来,急不得。”她呷了口茶,目光落在菜地里,“就像你种的菜,得等它自己钻出土,拔苗助长不成。”
林薇薇顺着阿婆的目光看去,忽然“呀”了一声。菜地里,几株嫩绿的芽顶破了泥土,细得像绣花针,却挺得笔直,正是昨儿补种的青菜籽发的芽。“它们出来了!”她跑过去蹲在旁边,不敢碰,怕一碰就断了。
苏清圆抱着摞干净的粗布帕子从屋里出来,见了也笑着凑过来:“比咱们还急呢。”她把帕子晾在绳上,风一吹,帕子上绣的兰草纹轻轻晃动,“陈默去镇上换盐了,说顺便买些花籽,给院子边角种上。”
“种什么花好?”林薇薇问。
“虞美人吧,”阿婆在廊下接话,“颜色艳,花期长,看着就喜气。”
说话间,灰灰忽然对着院门口汪汪叫起来。陈默扛着个布袋子大步走进来,裤脚沾着泥,额头上渗着汗:“镇上人真多,碰见李叔在修马车,说要去县城拉货,问咱们要不要带东西。”他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盐买了,花籽也买了,还有王婶给的倭瓜籽,说种在篱笆边能爬满架。”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麦芽糖,递一块给林薇薇,又递一块给苏清圆:“刚在杂货铺买的,尝尝。”
林薇薇含着糖,甜丝丝的味道混着茶香漫开来,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在河边看见的水绵,要不要捞点回来?听说能当肥料。”
“别,”陈默摆手,“王婶说那东西疯长,沾着菜根就抢养分,咱们还是用草木灰吧。”他指了指墙角的草堆,“我今儿就把这堆枯草烧了,正好肥地。”
午后,陈默在院角点燃枯草,火苗“噼啪”舔着干枝,烟卷着草木灰往天上飘。苏清圆蹲在旁边翻搅,让草烧得更透,灰落在竹筐里,黑得发亮。“这可比化肥养地,”她用手捻了点灰,“阿婆说种出来的菜带着股清甜。”
林薇薇把草木灰小心地撒在菜苗周围,动作轻得像给婴儿盖被子。菜苗又长高了些,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沾着的草木灰像给它们撒了层薄粉。“等它们再长高点,就能间苗了。”阿婆端着茶走过来,“太密了长不开,得拔掉些,留下壮实的。”
“拔掉的可惜了。”林薇薇舍不得。
“不可惜,”阿婆笑着说,“万物都有个取舍,菜是这样,日子也是这样。攥得太满,反而什么都留不住。”她指着院门口的桃树,“去年结了太多果子,压断了枝,今年疏了花,反而结得又大又甜。”
正说着,苏清圆忽然指着厨房方向:“什么味这么香?”
陈默一拍脑门:“坏了!我煮的红薯!”
三人往厨房跑,陈默掀开锅盖,一股焦香混着甜气涌出来,红薯表皮烤得焦黑,却透着蜜色的糖汁。“还能吃!”他用筷子戳了戳,“里面没糊。”
掰开来,金黄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得烫嘴,三人围着灶台抢着吃,灰灰蹲在脚边哼唧,陈默掰了小块吹凉了喂它,烫得灰灰直吐舌头。
傍晚时,陈默和苏清圆在篱笆边挖坑,撒下倭瓜籽和虞美人花籽。林薇薇把剩下的草木灰撒在周围,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三条交缠的藤蔓。
阿婆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的紫砂壶冒着热气,茶香混着草木灰的烟火气,还有远处飘来的桃花香,在院子里缠成一团。她忽然想起年轻时,也是这样的春日,丈夫在院里烧草木灰,她在廊下喝茶,孩子追着狗跑——原来日子就像这茶,泡第一遍时清苦,泡第二遍时回甘,泡到最后,淡得像水,却藏着所有的滋味。
菜苗在暮色里轻轻晃,好像在点头应和。它们不知道自己会被间苗,不知道将来会结出怎样的菜,可它们只管往上长,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就像这院里的人,一天天过着,取舍着,盼望着,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有茶香、有烟火、有新苗的模样。
夜色像块浸了水的蓝布,慢慢罩下来。陈默搬了张竹桌放在院里,阿婆端出腌好的腊鱼,苏清圆摆上刚炒的青菜,林薇薇则把盛着红薯粥的陶罐端上来。灰灰趴在桌下,尾巴敲着地面,等着掉落的碎渣。
“尝尝这个腊鱼,”阿婆给林薇薇夹了一块,“去年腊月腌的,晒了二十天太阳,咸淡正好。”鱼肉紧实,带着阳光晒过的香气,林薇薇就着粥吃,觉得比镇上买的酱菜更合胃口。
苏清圆忽然指着墙角:“快看,陈默买的虞美人籽发芽了!”几瓣嫩绿的芽从土里探出来,裹着层薄土,像刚出生的小鸟。陈默笑着挠挠头:“我还以为得等几天呢,倒比菜苗还急。”
“这花泼辣,”阿婆说,“撒在哪都能活,开起来一片红一片粉,能把院子染得热闹。”她喝了口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后日是惊蛰,得去给菜苗松松土,惊蛰地气通,土松了,根才长得深。”
林薇薇点头记下,眼睛却盯着院外的夜空。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像撒在蓝布上的碎银。她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院儿里的东西——菜苗要等,花籽要盼,连星星都要一颗颗数着出来。急不得,也慢不得,就这么一口粥,一瓣芽,一颗星地过着,倒也踏实。
第二天一早,林薇薇就拿着小锄头去菜畦松土。土块被敲碎时,惊起几只小虫子,灰灰立刻扑过去追,搅得菜苗轻轻晃。“别闹!”林薇薇笑着拍了拍灰灰的头,它却叼着只青虫跑过来,把虫子放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像朵花。
“这是给我的谢礼吗?”林薇薇捡起虫子丢到篱笆外,“我可不吃这个。”她继续松土,手指触到土里的硬疙瘩,挖出来一看,是块小小的瓷片,带着点青花的纹路。“阿婆,你看我挖到什么了?”
阿婆走过来,擦了擦瓷片上的泥:“像是你阿公年轻时摔碎的那只青花碗,他总说可惜,说那碗盛粥最香。”她把瓷片递给林薇薇,“留着吧,埋在花籽旁边,说不定花能开得更艳。”
林薇薇依言把瓷片埋在虞美人芽边,想着等花开时,青花的碎片衬着红的粉的花,该是很好看的。苏清圆这时端着木盆出来洗衣,木槌敲在石板上,“砰砰”的声响惊飞了梅树上的麻雀,倒让这清晨更显清亮。
“陈默呢?”林薇薇问。
“去给前山的老茶树浇水了,”苏清圆捶着衣服,“他说昨儿采了芽,得给树补点水,不然嫩芽长不肥。”她忽然笑了,“你说咱们这院儿,是不是像个小天地?菜在长,花在冒,连树都得细心伺候着。”
林薇薇看着菜苗上的露珠,听着木槌声、鸟叫声,还有远处陈默哼的小调,忽然觉得苏清圆说得对。这小小的院子,藏着大大的春天,藏着慢慢过的日子,每一样都值得好好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