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文旅局大楼,空气里弥漫着周末积攒的沉闷与新一轮工作周期的焦躁。何炜踏进七楼办公室时,唐莉已经在了,正对着电脑屏幕蹙眉,手边放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文件。
“何总监,早。”唐莉抬头,语气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沈放导演那边……把他们说的短视频小样发过来了,还有一份详细的‘预热传播排期表’,说是需要我们‘确认备案’。”她指了指电脑,“另外,王局秘书刚打电话,说上午十点,请你去小会议室,和宣传科、沈放团队一起‘再过一遍’联合演示的所有物料,特别是……你那个三分钟独立环节的最终定稿。”
“预热排期表?”何炜脱下外套,挂好,“这么快?”
“嗯。”唐莉点开一个pdf文件,“从研讨会前三天开始,在本地几个主要生活资讯号、短视频平台同步释放‘悬念海报’和‘声音预告片段’,研讨会当天中午,‘核心瞬间’精简版短视频上线,晚上是沈放导演团队的‘创作幕后vlog’……一直排到会后一周的‘公众反响集锦’和‘项目未来展望’。时间、渠道、kpi预期,都很详细。”
何炜凑近屏幕,扫过那份排期表。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平台名称、预期互动数据,像一张精密织就的网,将他那个源于土坯房昏暗灶膛边的“瞬间”,牢牢罩在其中,安排好了它被观看、被讨论、然后被遗忘的每一个步骤。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
“还有这个,”唐莉又点开一个邮件附件,“短视频小样,我……下载了。”
何炜沉默了几秒。“放一下。”
唐莉点击播放。视频很短,只有五十几秒。开场是经过大幅调色、呈现出一种“高级灰”质感的坳背村江景空镜,舒缓的钢琴垫乐响起。然后,周老爷子那声嘶哑的“哟——嗬——”切入,但做了明显的降噪和混响处理,尾音拉长,配上艺术字体浮现的文案:“时间深处的呐喊”。紧接着是快速剪辑的老旧船桨、皱纹特写、江面波光等意象画面,中间穿插了何炜他们拍摄的、老爷子脖颈青筋跳动那一帧的慢放,但做了柔光和粒子特效,看起来更像某种“生命的图腾”。视频最后,浮现沈放公司的logo和“探索城市记忆,敬请期待”的字样。
精致,流畅,充满“网感”。完全符合沈放所说的“大众传播”和“感性”。但何炜盯着屏幕,只觉得冰冷。那声呐喊里的挣扎、力竭、具体的生命痛感,被彻底抽空,变成了一种可供安全消费的、略带伤感的“美学符号”。
“他们……改了好多。”唐莉小声说,语气里也有些不平。
何炜没说话。他关掉视频窗口,坐回自己座位。窗外天色阴沉,办公室里光线不足,顶灯惨白地亮着。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反对。苏晴的话像幽灵般在耳边回响:牌桌换了……你那点自尊和醋意,收一收。沈放能影响你的前程。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处理其他事务,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视频。但那份排期表和视频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十点差五分,他拿着笔记本和笔,走向小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沈放和那个黑框眼镜策划正在调试投影,孙姐端着保温杯在和局办的一个年轻科员说笑。苏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何总监,来来来,就等你了!”沈放抬头,热情招呼,“今天咱们把最后几块拼图敲死,确保周五万无一失!”
会议开始。孙姐主持,先强调了研讨会的重要性,要求各方“精诚合作”。然后沈放团队开始逐一播放和讲解最终版的演示物料:开场视频、串场ppt、环节过渡动画、甚至包括主持人的部分串词。一切都很完美,符合主流审美和官方活动的调性,挑不出毛病。
轮到何炜的“核心瞬间体验”环节。沈放点开一个命名为“技术内核-最终版”的视频文件。“何总监,这是根据我们上次讨论,结合最新剪辑和包装的版本,您看看。三分钟整。”
视频开始播放。比起小样,这个版本更“庄重”一些,钢琴配乐换成了更空灵、更有“科技感”的电子音效垫底。原始声音的处理依旧明显,但加入了一段字幕解说,强调“通过前沿数字技术捕捉并还原濒危声音的微观震动”。老爷子那一帧脖颈特写被嵌入了一段粒子慢慢汇聚又消散的抽象动画中,暗示“数据可视化”。整个视频试图在“人文情怀”和“科技酷感”之间寻找平衡。
播完,沈放期待地看向何炜:“何总监,您觉得怎么样?我们特意强化了技术属性的表达,应该更符合‘技术内核’的定位。”
何炜看着定格的屏幕,那上面是经过层层包装后、几乎认不出原貌的“核心瞬间”。他想起了在“像素方舟”第一次看到原始合成效果时的震撼,那种粗砺的、直抵人心的真实力量。而眼前这个,光滑,正确,无可指摘,却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精心消毒过的标本,失去了所有生猛的活气。
“技术表述……更准确了。”何炜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但是,原始声音的质感,还有那一帧画面的冲击力,是不是被……弱化了一些?我们最初追求的,是一种更直接的、未经太多修饰的情感冲击。”
沈放还没说话,孙姐接口道:“何总监,咱们要考虑到会场的声学环境和观众的接受度。太‘原始’、太‘冲击’,可能会让一些领导感觉不适。现在这个度,我觉得把握得很好,既有专业性,又有观赏性,也体现了我们数字化‘提升’和‘转化’的成果。”
“孙科说得对。”沈放笑着补充,“而且,我们为这个环节准备了专门的灯光调度和音响加强,现场效果绝对有保障。何总监担心的‘冲击力’,会在现场被弥补回来。”
何炜还想说什么,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苏晴。她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他们讨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平静地扫过何炜,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一下头。
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何炜心头最后一点试图抗争的火星。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到此为止。不要节外生枝。
他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沈放当他默认了,愉快地进入下一个议题。会议继续进行,敲定各种细节。何炜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讨论“镜头语言”、“情绪节奏”、“舆情风险把控”。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一个字也没写。
会议快结束时,沈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何炜说:“对了何总监,我们团队周三下午打算再去一趟坳背村,补几个空镜,也想再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拍到周老爷子一点日常状态,丰富素材库。您这边……要不要一起去?毕竟您最熟悉情况。”
何炜心里一紧。他们还要去?而且是在研讨会前两天?
“我……周三可能抽不开身,局里还有事。”他找借口推脱,下意识不想再和沈放他们一起去那个地方,那会让他感觉最后的净土也被侵扰。
“理解理解,您忙。”沈放也不坚持,“那我们就自己过去了。对了,我们这次会尝试用新设备做一次简单的户外直播测试,探访‘声音记录现场’的概念,预热一下。到时候链接发您,有空可以看看,给我们提提意见!”
直播。何炜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想起了提纲中那个即将到来的“发现1”:沈放直播拍到的“蓝衬衣”背影。难道……就是这次?
“直播……会不会太打扰老爷子?”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顾虑。
“放心吧何总监,我们有分寸,远距离,不打扰。就是营造一种‘跟随记录者’的沉浸感,观众喜欢这个。”沈放信心满满。
何炜无法再说什么。他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散会后,何炜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苏晴走在他前面几步,在走廊拐角处,她停下脚步,似乎是在等电梯,又似乎不是。
何炜走近时,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刚才会上的版本,是当前条件下,最能被各方接受、也最能凸显‘价值’的版本。”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纠结于‘原始冲击’,没有意义。领导要看到的是‘成果’,是‘创新’,是‘可推广的经验’。你那个瞬间,现在就是成果的一部分,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没人。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着何炜,继续说:“周三的直播,看看也好。了解一下,现在公众喜欢看什么,传播需要什么。这对你准备省项目的补充材料,没坏处。”
说完,她迈步走进电梯,转身,按了楼层。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她的身影。
何炜站在原地,走廊里空荡荡的。苏晴的话,像另一版本的“提醒”。她在告诉他,不仅要在牌桌上收起情绪,还要学会看懂新规则,甚至利用新规则。
可他只觉得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所有算计和表演的疲惫。
回到办公室,唐莉告诉他,陈墨发来消息,说网上那个“江畔观察者”又有了新动静,在一个更专业的学术交流平台上,发布了一篇题为《濒危声景记录的伦理边界与技术赋权——以练江号子为例》的短文,讨论深度和学术规范性都很高,已经引起了小范围关注。
“他还说,”唐莉压低声音,“他托学校的朋友侧面打听了,近期省内几所高校和研究所,都没有公开立项类似课题。这个‘江畔观察者’,可能不是体制内的。”
不是体制内的,却拥有如此专业的素养和持续的发表能力。b方的面目,更加神秘,也更具有威胁性。他们似乎不急于争夺具体的项目,而是在更高层面建立话语权。
何炜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前有沈放和苏晴的联合“改编”与“传播”,后有神秘b方的理论“圈地”,他的“核心瞬间”尚未完全成型,就已经陷入被多重阐释、多重争夺的境地。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邮箱。沈放团队已经将会议确认的所有最终版物料打包发了过来。他盯着那个巨大的压缩包图标,却没有点开的欲望。
手机震了一下,是奚雅淓发来的:「爸今天精神稍好,念叨你了。陈邈母亲今天又托人送了自家做的桂花糕来,太多了,我给你留了一盒在书房。」
桂花糕。陈邈母亲。书房。
何炜看着这条信息,再环顾这间充满文件、屏幕和无形压力的办公室,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他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充斥着别人的痕迹、别人的安排、别人的评价。父亲病房里是陈邈的“热心”,家庭空间里是陈邈家人的“馈赠”,工作项目上是沈放的“包装”和苏晴的“算计”,连他试图守护的那点“真实”,也在被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理论的“解构”。
而他自已,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各方力量拉扯着,表演着丈夫、儿子、项目负责人的角色,却越来越感觉不到,那个名为“何炜”的核,究竟还剩下什么。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一场秋雨似乎又在酝酿。
办公室里的放映会结束了,但他的煎熬,仿佛才刚刚进入正片。而那场即将在坳背村进行的直播,像一颗已经埋下的定时炸弹,滴答作响,等待着引爆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