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踏在通往神策府的主道上,身后静默地跟随着四百馀尊无面的人偶,如同拖着一片灰色无声的影子。
他手中那柄嵌有星核的暗金十字架,如今温顺得如同身体延伸出的另一段骨骼。
秩序的能量在他体内平稳奔流,那顶无形的荆棘冠冕仿佛仍在微微发烫,不是灼痛,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提醒。
提醒他如今承载的重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总感觉有些晕乎乎的。
刚走出几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藏不住的焦急。
“老哥!”
江枫驻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琪亚娜小跑着赶了上来。
她呼吸微促,蔚蓝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目光先是在江枫周身的灰色人偶和那柄巨大的十字架上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没事吧?刚才那边的能量波动好吓人,景元将军不让我们靠近。”
她语速很快,上下打量着江枫,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任何一丝不适的痕迹。
江枫转过身,迎上她的目光,嘴角习惯性地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我能有什么事?”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倒是你,不在安全区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我担心你啊!”琪亚娜说得理所当然,随即眉头又蹙起,“还有,知更鸟小姐她……”
“我没事,她也没事。罗浮很快就会安全下来,因为我会出手。”
江枫简短地截断她的话头,不想在此地多谈细节。
他抬眼望向前方巍峨的神策府轮廓,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等待会儿可能会更危险,你可千万别乱跑。”
“可是……”
“没有可是。”
江枫抬手,止住了她的反驳。
“小朋友,现在可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接下来,或许他将要面对几位令使的战斗。
他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一半人偶,心念微动。
灰色的人偶齐刷刷地转向琪亚娜,无声地在她身后列成护卫的阵型。
“它们会跟着你,保护你。听话。”
琪亚娜咬了咬下唇,看着江枫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他看似随意的态度下,有一种难以动摇的笃定。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
她最终点了点头,小声说:“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
看着琪亚娜在灰色人偶的簇拥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神策府的侧门,江枫才继续迈步。
手中的十字架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放心吧,虫虫,哥哥会为你击落庇护恶人的太阳,无论天上有几个太阳。
神策府正殿前的广场上,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往来奔走的云骑士卒脸上带着绷紧的肃然,传递命令、搬运物资的声响交织成紧张的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在那片忙碌景象的中心,景元的身影依然显眼。
他并未披甲,还是一身常服,只是那总是微阖的眸子里,此刻精光隐现。
视线快速掠过面前不断呈上的玉兆文书,口中下达的指令清淅而简洁。
几位策士围在他身侧,语速飞快地汇报着各方情况。
江枫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
景元似乎早就感知到他的到来,手中批阅的动作未停,只是略略抬眼,目光与江枫相接。
“又见面了,将军。”
江枫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神策府已接收到知更鸟小姐发来的消息。江枫先生不辞万难,景元佩服。”
景元脸上浮现出那标志性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中的温和微笑,只是这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江枫先生为罗浮奔波操劳,一片赤诚,罗浮铭记于心,事后必有重谢。”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无奈和恳切。
罗浮就象个失控的星槎,随时可能会爆。
幸好他还有江枫这个可靠的盟友。
“本该摆酒相迎,只是眼下建木异动,多方不稳,恕景元军务匆忙,无法奉陪。”
他略一偏头,对身旁一位气质干练的女策士道:“青镞,劳烦你为江枫先生说明一下现状。”
“是,将军。”青镞应声,对江枫颔首致意。
景元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眼前的战局调度之中。
青镞抱着记录用的玉兆板走上前几步,她的态度恭谨而专业。
“阁下为罗浮奔波操劳,神策府上下感激不尽。”
江枫笑了笑,目光掠过忙碌的景元,看向青镞。
“咱都老熟人,客套话就不必了。家族和龙师那点小九九,我大概看明白了。我想知道的是,除了这些,罗浮现在这锅粥里,还混进了什么别的沙子?”
青镞闻言,神色更加认真了几分。
她翻动手中的玉兆板,快速调阅着信息。
“阁下明察。涉事的同谐家族人员,我们已依据盟约进行收容和问询。至于龙师那边……”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碍于仙舟内部古老的盟约与自治权,将军正在全力斡旋,但推进需要时间。”
“而建木复生,”她继续道,眉头紧锁,“此事最为蹊跷。它因何而复生,何人所为,动机为何……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暂且不明。”
汇报完这些,青镞似乎尤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江枫的脸色,才压低了些声音道:“还有一件事,与您,或者确切说,与您的旧识有关。”
“哦?”江枫眉梢微挑。
“狐人商人阿合马,”青镞字句清淅地说道,“不久前,他袭击了临幽囚狱,劫走此前被羁押的步离人战首,呼雷。”
“现在,他们二人正在大肆破坏,云骑军已经前去围堵,但呼雷凶恶异常,阿合马又对那片局域非常熟悉,云骑久攻不下。”
江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十字架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合马当时来罗浮求药时,那决绝而怪异的话语,再次清淅地回响在耳边——
“请您一定要亲手杀死我。然后,挖走我的心脏。”
结合原本的游戏剧情来推测,他大概明白了。
用自己的死,换来飞霄一线生机?
还真是够胡来的英雄梦。
想到这里,江枫嘴角勾起一抹感慨的弧度。
他抬眼看向青镞:“坐标发我。清理门户这种事,还是自家人动手比较合适。我去找阿合马。”
青镞明显松了口气,眼中的诚挚感谢不加掩饰。
“有劳阁下!彦卿骁卫已率领一队云骑精锐先行赶去控制局面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些许恳切,“彦卿骁卫少年锐气,剑术超群,但呼雷毕竟是凶名在外的步离战首,阁下此去,若情况允许,还请看在将军的份上,稍稍关照他一下。”
说到这里,她悄悄附耳说道:“将军嘴上说,‘我一道命令,多少家庭的孩子上了战场,唯独我的徒弟上不得?让他去吧’,但他心里还是很舍不得的。”
“拜托您,一定要把彦卿带回来,拜托了。”
江枫闻言,倒是真的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肃杀的神策府广场上显得有些突兀。
“那是自然。”
虽然很不厚道,但他确实笑了。
彦卿小弟还真是喜欢迎难而上啊。
不过有老马看着,彦卿小弟大概不会有逝。
星槎海中枢。
往日整齐的货架与货柜如今东倒西歪,金属扭曲断裂,货物散落一地。
气喘吁吁但一点也不伤痕累累的云骑军士们在外围组成防线,却不敢轻易上前。
废墟的中心,两个身影对峙着。
一边是刚刚落地、周身还萦绕着冰寒剑气、眉目凛然的少年骁卫彦卿。
他手持长剑,剑尖吞吐着寒芒。
另一边,则是刚刚完成一场破坏的阿合马与呼雷。
阿合马站在一处较高的残垣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景元将军身边那个跟班小子吗?怎么,将军日理万机,还没来得及教给你,什么叫‘审时度势’吗?”
而站在他侧前方,如同护盾与猛兽的,正是步离战首呼雷。
他狼首狰狞,獠牙外露,浑身覆盖着浓密粗硬的毛发,肌肉贲张,充满了最原始的蛮横力量感。
作为奔雷狼王,他讨厌彦卿身上那股味道。
这种温度,这个感觉,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小崽子,”呼雷的声音粗嘎沙哑,仿佛砂石摩擦,“你要试试,我这双撕碎过不知道多少猎物的爪子,到底利不利吗?”
彦卿闻言,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燃起更炽烈的战意。
他手中长剑一振,清脆的剑鸣响彻废墟,周身气温仿佛骤降,呵气成霜。
“我剑,”少年清越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断壁残垣之间,“也未尝不利!”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如一道离弦冰箭,直指废墟之上的呼雷。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