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囚狱最深处的囚室,此刻已面目全非。
原本刻画着镇压符文的金属墙壁布满深刻的划痕与灼痕,有些地方被巨力撞击得向内凹陷。
断裂的锁链碎块散落一地,浸在血污里。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铁锈、狼血特有的腥臊。
战斗的声响早已停止,只剩下能量残馀引发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个粗重不一的喘息。
阿合马单膝跪在破碎的地面上。
他身上那身华丽而凌厉的暗红鎏金战甲布满了裂纹,尤其是左肩部分,几乎完全破碎,露出下面被撕裂的血肉。
他的黑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额前,那张总是挂着商人式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近乎虚脱的苍白。
嘴角有血线淌下,滴落在战甲裂隙处,迅速被那仍在微弱搏动的宝石吸收。
他赢了。
但赢得极其勉强,如同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走完全程。
在他对面不远处,战首呼雷仰面躺在他自己砸出的浅坑里。
这位步离人狼王的情形更为凄惨。
本就饱受无间剑树折磨的躯体上,又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些伤口边缘不是平滑的切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结晶化痕迹,仿佛被某种贪婪的力量“啃食”过生命精华。
最严重的伤在胸膛,那里有一个穿透性的窟窿,能看到后面碎裂的地面。
不过给他时间,他很快就能恢复。
呼雷在笑。
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甚至带着满意与解脱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咳咳……”
笑声牵动伤势,让他咳出大口大口的、带着晶体碎屑的污血。
但他笑得更大声了,猩红的狼瞳在幽暗的光线下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好!”
他挣扎著,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目光如烙铁般印在阿合马身上。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那动作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来吧!”
呼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战首的威严与仪式感。
“按照传统!渴饮败者的鲜血吧!新的战首!用我的血与魂,点燃你的‘赤月’!”
说着,他那只完好的、利爪狰狞的右手,猛地抬起,毫不尤豫地抓向自己的胸膛,竟是要亲手撕开它,完成这场血腥的传承!
“停下。”
阿合马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呼雷的动作戛然而止。
狼瞳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被打断仪式的不悦。
阿合马缓缓站起身,跟跄了一下才稳住。
他抹去嘴角的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向呼雷,里面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对传承的渴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计算。
“你的血,很珍贵。但我喝掉,太浪费了。我有自己的‘狼群’。”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让呼雷讨厌的商人式的平稳。
“我有个更好的人选。一个能让狼群真正肆无忌惮地奔驰于旷野,而非蜷缩在废墟或他人阴影下苟且的人选。”
“更好的人选?”
呼雷的狼耳动了动,嗤笑一声,但猩红的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波动。
他咆哮道:“除了在厮杀中获胜的狼,谁有资格领导狼群?”
他表面上怒骂,但心中却不象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排斥。
眼前这个同族,太奇怪了。
披着狐人的皮,用着存护的力量,骨子里却有着属于真正掠食者的狡诈与坚韧。
更重要的是,从对方只言片语透露的信息,以及如今步离人居然需要与龙师勾结、潜入仙舟大狱来“解救”他这位战首的窘境来看……
外面的狼群,恐怕早已不复当年勇武,甚至可能堕落得让他心惊。
也许这个诡异的同族,真的看到了别的路?
阿合马对呼雷的咆哮不以为意,仿佛早就料到。
他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萨兰。”
呼雷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他皱眉:“谁?”
“或者,你也可以叫她现在的名字,飞霄。曜青仙舟的狐人将军。”
阿合马补充道,同时仔细观察着呼雷的反应。
“仙舟的将军?一个狐人奴仆?!”
呼雷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你要让一个给仙舟当鹰犬的贱畜,继承‘赤月’?”
“她体内,”阿合马一字一顿,声音清淅地穿透呼雷的怒火,“流淌着一半狼血。”
呼雷的怒骂再次顿住。
阿合马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让她继承‘赤月’,狼的传承与骄傲,便不会断绝。它将借助巡猎的锋镝淬炼,在更广阔的星海中延续。这比困死在你我的血脉里,更有价值。”
呼雷沉默了,巨大的胸腔起伏着,那双猩红的狼瞳死死盯着阿合马,里面充满了挣扎、怀疑,以及一丝……
被这个疯狂想法隐隐触动的骇然。
这个提议本身,就充满了惊世骇俗的颠复性。
但细想之下……一个拥有步离人血统的仙舟将军?
这身份本身就蕴含着无穷的可能与危险。
“哼,”良久,呼雷才冷哼一声,但语气已经不象最初那样暴怒。
“狡猾的说法。仙舟不会接受她,而她,也将屈从,被道貌岸然的妖弓信徒困于监牢。”
“仙舟联盟或许不会轻易接受,”阿合马承认,“但如果是‘被迫’接受,如果是用无法否认的功绩与足够的‘代价’铺路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尽管步履蹒跚,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尖晶。
“我的介错人……”
阿合马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似乎想到了某个可靠又麻烦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复杂的弧度。
“他会用你我的血,为她铺就一条无法被忽视的大路。你的败亡与我的伏法,将成为她身上最醒目的功勋与背景。”
呼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明白了。
这个疯子,不仅要颠复传承,还要将自己的死亡和同族的死亡,都算计进去,作为那个混血后裔崛起的垫脚石!
用两个极端“危险”的步离人的终结,去为一个拥有步离血统的仙舟将领,换取在联盟内部存续甚至晋升的“合理性”与“安全性”!这是何等……冷酷而高效的算计!
但不可否认,这或许是让狼群血脉在绝境中,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甚至获得新生的……唯一机会。
“哈哈哈……好!好!好!”呼雷突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狂放的笑声,笑声在破损的囚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放下重担、看透结局的释然与快意。
他猛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臂一撑地面,庞大的身躯竟然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尽管每一步都让伤口崩裂,晶体碎屑和鲜血一起洒落。
他走到阿合马面前,猩红的狼瞳平视着对方黑色的眼睛。
“我承认了,小子。”
呼雷咧嘴,露出染血的獠牙。
对着上方无尽的黑暗与岩层,发出一声悠长、浑厚、充满了野性与不羁的嘹亮狼嚎!
“嗷呜——————!!!”
嚎声穿金裂石,仿佛穿透了幽囚狱的重重封锁,向着渺远的星河宣告着什么。
嚎声止息,他低下头,看向阿合马,眼中狂暴褪去,只剩下一片属于战士的平静。
“走吧,”阿合马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势,血色战甲上的光芒进一步黯淡,但内核处的宝石依旧稳定地搏动着。
“十王司的判官和云骑不是傻子,这里的动静瞒不了多久。我们还可以苟活片刻,把这场戏的最后一幕演完。”
呼雷低哼一声,没有反对。
两个身影缓缓没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