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门口那场锥心刺骨的遭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将温舒然血液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冻结了。儿子那双充满疏离和戒备的眼睛,那句“我不想跟妈妈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刺穿了她的心脏,更将她身为人母的最后一点依托和念想,也彻底击得粉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幼儿园,又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将车开回那座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的豪宅的。整个过程,她的灵魂都像是飘在了身体外面,麻木地操纵着方向盘,视线模糊,耳边反复回响着儿子稚嫩却残忍的话语。
直到“咔哒”一声轻响,指纹锁识别成功,厚重的实木大门应声开启。
一股不同于往常的、过分洁净和空旷的气息,伴随着中央空调恒定的低鸣,扑面而来。这气息里,少了某种熟悉的、属于男性的,沉稳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温舒然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扶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站在玄关,竟有些不敢踏入。
屋子里静得可怕。
以往,即便江砚辞不在家,这里也总有一种无形的、属于他的气场充盈着。或许是书房里隐约传来的雪茄余味,或许是他常穿的家居服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痕迹,或许是鞋柜里他那排擦得锃亮的皮鞋这些细微的存在,共同构成了“家”的实感。
但今天,不一样。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脊椎。她甩掉高跟鞋,赤着脚,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客厅。
目光所及,客厅似乎并无太大变化。昂贵的进口家具,艺术感十足的摆件,巨大的落地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一切依旧奢华,却像一张精心布置却无人欣赏的舞台布景,失去了灵魂。
她的心跳开始失控,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一楼走廊尽头,那扇属于江砚辞的书房房门。那扇门,平日里多半是紧闭的,他在里面处理公务时,不喜打扰。
此刻,那扇门,罕见地敞开着一条缝。
温舒然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过去,手指颤抖地推开厚重的实木房门。
里面,一片空旷。
是的,空旷。
那张巨大的、用整块黑胡桃木打造的书桌还在,但上面原本堆叠如山的文件、他惯用的那台定制笔记本电脑、他喜欢的那个紫砂茶杯、甚至是他随手放在桌角的金属钢笔所有属于他的、带有他个人印记的物品,全部消失了。桌面光洁得能倒映出她苍白失措的脸,干净得令人心慌。
书桌后方,那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也空了大半。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商业典籍、外文原版书、建筑设计图册,此刻只剩下零星几本她买的时尚杂志和小说,孤零零地歪倒在隔板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寂寥。他视若珍宝的那套绝版《资治通鉴》,他常用的那几本皮革封面的工作笔记,全都不见了。
空气里,只剩下新打扫过的、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无情地覆盖掉了原本萦绕在此处的、独属于他的,那混合着淡淡雪茄、墨水与沉稳木质香气的味道。
温舒然扶着门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猛地转身,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地冲上二楼,一把推开了主卧旁边,那个堪比奢侈品专卖店的衣帽间。
更大的空洞,展现在眼前。
江砚辞那边,原本占据了大半个衣帽间的区域,此刻空荡荡得能听到回声。定制衣柜的门都敞开着,里面悬挂区空空如也,叠放区只剩下光秃秃的层板。他那些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高级西装、衬衫,他收藏的限量版腕表,他出差带回来的各种领带、袖扣所有的一切,都被搬空了。
只有角落里,还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略显陈旧的皮质盒子,盖子虚掩着,似乎是被遗忘,或者是被刻意留下的。
而她这边,那些琳琅满目的礼服、包包、鞋子、珠宝,依旧拥挤地占据着属于她的空间,色彩斑斓,奢华依旧。可此刻,在这巨大的、被强行剥离出的空缺对比下,她这边的满当,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显得无比讽刺和可笑。
像一场无声的、单方面的掠夺和宣告。
他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的分居。
他是真的,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将她剥离了出去。连一丝带有他个人气息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个认知,比在幼儿园被儿子拒绝,更让她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她一直以为,这里还是她的家,还是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地方。可现在她才明白,当属于他的那一半被硬生生剜去,这里,不过是一个华丽而冰冷的、堆砌着奢侈品的空壳。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卧室,那个他们曾经同床共枕了数年的地方。
那张宽阔的、定制尺寸的双人床,依旧铺着昂贵的埃及棉床品,柔软舒适。可如今,另一侧,属于他的位置,枕头平整,被子毫无褶皱,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她慢慢地,慢慢地躺了上去,躺在自己这一侧。身体陷入极致的柔软,却感觉像是躺在了一块寒冰之上。宽阔的床榻,此刻显得如此巨大而空旷,四面八方涌来的,是能将人吞噬的孤寂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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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毫无睡意。
过往那些被她忽略、被她轻视、甚至被她厌烦的细节,此刻却如同解除了封印的洪水,带着迟来的、尖锐的钝痛,凶猛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想起他无数次深夜归来,怕吵醒她,总是蹑手蹑脚,会在她额间留下一个轻吻,带着一身清冷的夜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想起她偶尔抱怨一句哪里不舒服,他嘴上不说,第二天家里必定会多出各种相关的保健品、按摩仪器,或者他已经预约好了顶级的私人医生。
她想起他无论多忙,只要她开口说想要什么,哪怕是深更半夜想吃城西那家店的甜品,他也会亲自开车去买回来,看着她吃,眼里带着纵容的浅笑。
她想起他为她创办工作室,亲自为她挑选团队,将她介绍给他那些身份不凡的朋友和客户,为她的梦想铺路搭桥,却从不居功,只说:“你喜欢就好。”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夜里哭闹,他总是第一个醒来,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踱步,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只为让她能多睡一会儿。
那些细碎的、日常的、她曾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是束缚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带来一阵阵绵长而深刻的痛楚。
她曾经拥有过怎样一份厚重而珍贵的爱?她曾经被怎样一个男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着?
而她,又是如何回报的?
为了一个别有用心的沈嘉言,她一次次将他推开,将他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将他的包容当作软弱可欺,将他的深情践踏在脚下。她沉浸在沈嘉言虚伪的奉承和所谓的“理解”中,却对身边真正的珍宝弃如敝履。
“一段关系若只剩消耗,你要懂得止损。”婆婆孟清漪的话言犹在耳。
他现在,就是在止损。
用最彻底、最决绝的方式。
温舒然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枕头里,那里,再也嗅不到一丝属于他的气息。巨大的悔恨如同夜色一般,浓稠得化不开,将她紧紧包裹。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昂贵的枕套,却洗刷不掉心底那刻骨的痛和冰冷的绝望。
这个家,空了。
她的心,也空了。
而这空洞,是她亲手造成的。在这死寂的漫漫长夜里,每一个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教训和永无止境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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