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墙上古董挂钟的滴答声。那钟是王思权三年前从苏富比拍卖会拍得的十九世纪法国古董,鎏金雕花的外壳内,机械心脏每一下搏动都精准无误。就像他的人生,至少在今晚之前,一切都按精密计划运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指腹感受着机械键盘轻微的阻力。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签署百亿合同,决定公司命运,操控他人前程。但这一次不同,他要亲手删除自己最珍视的保险。最终,他按下了删除确认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迅速填满,几十个文件名称一个接一个消失。他静静盯着屏幕,眼神追随着每一个消失的标签:“张副市长晚宴20181107”、“李董事长海滨别墅”、“赵行长瑞士账户”……每一个名称背后都是一段精心设计的陷阱,一场无声的博弈,一个被他牢牢掌控的命运。直到最后一个文件从列表中不见,云盘文件夹恢复成一片空白。
他向后靠在意大利定制真皮椅背上,昂贵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叹息声。椅子是五年前找米兰工匠定制的,据说曾为某位欧洲王室成员服务过。王思权喜欢这种细节——掌控感延伸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保险箱里那些物理u盘就足够了,他想。云端终究不可靠。三天前集团安全主管周骏传来的消息已经足够警示他:三位政要的私密视频遭泄露,调查发现是云服务供应商内部漏洞所致。在这个信息时代,没有什么是真正安全的。数据就像沙子,越想紧握,越会从指缝流失。
墙上的挂钟敲响凌晨两点。王思权揉了揉眉心,准备关掉电脑。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窗口——是他的加密邮箱收到新邮件的通知。这套加密系统是他花重金请团队打造的,理论上不可能被第三方监控。发送者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随机组成的加密地址,像某种密码诗。主题只有三个字:“迟了”。
王思权的心脏猛地收紧,那种感觉像是突然从高处坠落。他从事高风险博弈十来年,这种生理反应很少出现。上一次是七年前,对手派人潜入他办公室的那个夜晚。
他点开邮件,正文是空白的,但附件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简单的“”。下载过程异常迅速,仿佛文件本就潜伏在他电脑的某个角落。解密程序是他熟悉的军用级软件,输入十六位密码时,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显示的是他自己的书房,角度来自房间东南角。正是刚才他删除云盘文件的场景,从书柜暗格取出保险箱到他坐在电脑前的全过程。镜头平稳专业,甚至有几个缓慢的推拉变焦,就像一部精心执导的电影。
画面清晰得可怕,4k分辨率下连他眼角细微的鱼尾纹都清晰可见。视频捕捉到了他删除文件时喉结的轻微滑动,那是他紧张时不自觉的小动作,连他最亲近的秘书都不知道。视频最后几秒,画面切换到他的电脑屏幕特写,巧妙地避开反光,清晰地显示出他云盘账户的登录界面,然后是文件删除的确认窗口。随后画面变黑,一行白色楷体字缓缓浮现:
“删除只是隐藏,而不是抹去。云端有记忆,就像人有记忆。”
王思权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太急导致椅子向后滑去,轮子与实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环顾书房四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可能隐藏摄像头的地方:书架的缝隙、壁画的边缘、吊灯的装饰、空调出风口、书架上的青铜雕像眼睛……
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可见范围内,一切正常。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强迫自己深呼吸。多年的商海沉浮让他学会了在危机时刻保持表面镇定。邮件下方还有一行几乎与背景色融合的小字,需要选中才能看清:
“你的保险箱在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再左转一圈时发出的机械声很特别。第三圈转到数字17时会有轻微的‘咔哒’声,那是弹簧片磨损的迹象,建议上油。顺便一提,u盘的排列顺序是依据人物重要性从左到右排列的,对吗?最左边的三个标注着不同颜色的贴纸——红、蓝、黄,这是你自己的分类系统。”
王思权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这个人不仅侵入了他的云盘,监控了他的书房,甚至知道保险箱的开启方式和内部布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弹簧片磨损都知道。
他迅速关掉电脑,直接拔掉了电源——这是周骏教他的应急措施,防止任何可能的远程操控。走到保险箱前,他的手悬在转盘上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按照熟悉的节奏转动: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在第三圈转到数字17时,他屏息倾听——确实有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咔哒”,比他记忆中的声音要干涩一些。
保险箱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数十个u盘整齐排列在特制的绒布槽内,与他记忆中的顺序完全一致:左边是政界人物,中间是商界巨头,右边是司法和媒体界人士。每一个u盘都贴着小小的彩色标签,标注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
但他注意到最右边三个u盘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状态。这些u盘是特制的,只有插入电脑读取时指示灯才会亮起。而现在,它们在密闭的保险箱里,在没有电源的情况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光,像深海中的生物发光。
王思权拿起其中一个贴着黄色标签的u盘——里面存着某位高级法官的材料。插入电脑,b接口识别设备的提示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视频文件列表正常显示,文件名、大小、修改日期都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当他双击打开一个标注为“证据a”的文件时,屏幕上出现的却不是预期的内容。
那是一段新录制的视频:一个戴着光滑白色陶瓷面具的人坐在纯黑色背景前。面具没有任何孔洞,眼睛部位是两片深色滤光片,嘴巴是一条简单的曲线,表情似笑非笑。面具后的声音经过多重处理,机械而冰冷,分不清男女老少:
“王先生,你相信信息是有生命的吗?”声音有种诡异的韵律感,“它渴望被复制,被传播,被记住。你试图束缚它,把它锁在保险箱里,困在加密文件中,但它总会找到出路。就像水,就像风,就像思想本身。”
视频只有三十七秒,结束后自动关闭。王思权重新打开文件列表,发现所有的视频文件都变成了同一大小、同一修改时间。他一个个点开,全是同一段面具人的视频。所有的原始证据,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安全保障——全被替换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昂贵的手工衬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不是普通的黑客,也不是商业对手的报复。普通黑客求财,商业对手求利。这个人做的远远超出这些范畴——这是一种展示,一种宣言,一种彻底而绝对的掌控。王思权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设局拿捏别人的感觉,那种上帝般的俯视感。现在,他成了被俯视的那个。
电脑屏幕突然自动亮起——尽管他已经拔掉了电源。屏幕中央,一个简洁的黑色聊天窗口弹出,白色光标在输入框内闪烁: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新的合作方式了。第一步:请前往书房东墙,敲击第三排第二本书后的墙壁。不要浪费时间检查电源,我有自己的供电方式。”
王思权缓缓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他走到东墙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第三排第二本书——一本厚厚的《国富论》精装版,亚当·斯密的着作。他很少读经济学原着,这本书是装饰品,就像书房里大多数书籍一样。按照指示敲击后面的墙壁,声音空洞。
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小隔间。里面没有灰尘,显然这个空间最近被打开过。隔间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崭新的手机,纯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薄得像一片刀刃。
手机屏幕在他拿起时自动亮起,冷白色的背光照亮了他的脸。一条信息弹出:
“欢迎来到游戏的第二回合。这一次,你不是猎人,而是猎物。但别担心,我会教你如何在新角色中生存。这部手机不可追踪,不可窃听,且只与我单向联系。当然,我说的是‘我’与你单向联系。”
王思权看着手中的手机,又回头望向书桌上那些已成废品的u盘。多年来精心构建的权力网络,那些互相牵制、互相依赖的关系,那些让他夜夜安眠的“保险”——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土崩瓦解。他想起了周骏曾经警告他的话:“王总,任何系统都有漏洞,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
内部?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能如此了解他书房细节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屏幕上显示着通讯录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名称是“导师”。他按下拨打键,铃声响了两下后被接起。没有问候,直接接通。
“你是谁?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这种平静来自于彻底的绝望。当失去一切可失去的东西时,恐惧反而会消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依然经过处理,但王思权隐约觉得这笑声中有种熟悉感,某种他应该能识别但此刻想不起的节奏:“我是你的影子,王先生。至于我想要什么也许只是让你体验一下,被拿捏是什么感觉。滋味如何?”
“那些原始文件还在吗?”王思权直接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信息渴望生命,但我不介意成为它的监护人。你的收藏很精彩,我特别欣赏你对光线和角度的把握。那位张副市长在酒店房间的镜头,构图甚至有些古典油画的美感。”
王思权闭上眼睛。对方不仅拿走了文件,还欣赏他的“作品”。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羞辱。
“你想要钱?权力?还是单纯想毁了我?”
“这么直接的问题,不愧是王思权。”对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但我想要的东西,你现在还无法理解。让我们从简单的开始:服从。绝对的、不加思考的服从。像你曾经要求别人做的那样。”
通话结束,没有道别。王思权站在书房中央,古董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意识到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已经完全改变了规则。而那些被他拿捏过的大佬们,如果他们发现那些筹码已经消失张副市长下个月就要晋升了,李董事长正在筹划百亿规模的并购,赵行长涉嫌的洗钱案下周一开庭
窗外的夜色深沉,思远别墅坐落在半山腰,俯瞰着城市的灯火。这片别墅区只有六户人家,每栋别墅之间隔着至少五百米,由国际知名安保公司提供保护。王思权曾以为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堡垒。现在,这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立,像海上的孤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第一个任务:明天上午九点,取消与张副市长的会面。不要问为什么,照做。ps:建议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日子你会需要精力。”
王思权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他原本明天要与张副市长讨论新开发区的政策倾斜问题,这关系到思远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取消会面需要理由,而张副市长不是能轻易爽约的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十秒,脑中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性:报警?找周骏调查?联系私人安全团队?但对方显然料到了他的一切反应。那些u盘的内容一旦泄露,他面对的将不只是这个神秘人,而是数十个有权有势、曾被他要挟的敌人的集体报复。
最终,他只打出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几乎同时,回复来了:“明智的选择。第二个任务会在明天下午三点发布。晚安,王先生。或者该说,早安。”
王思权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远方的城市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知道,从按下云盘删除键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另一个更危险的棋盘。而这一次,执棋者不再是他自己。
书房角落的古董挂钟敲响三点整。王思权突然想起,这钟是他从一位破产的竞争对手那里收购的,那人后来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了商界。他从未问过具体原因,就像他不会关心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去了哪里。
现在,他成了棋子。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王思权将它握在手中,金属外壳冰冷刺骨。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三十年麦卡伦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内心。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夜色。王思权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想起面具人的话:“信息渴望生命。”
而他现在的任务是:在这个信息获得自由的时代,学会如何继续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