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枫把设计图摊在桌上时,陈健的第一反应是:“你这是在做椅子还是设计刑具?”
图纸上画的确实不像普通椅子。椅腿比常规的粗一倍,椅面加厚,靠背特别高,扶手宽大得像小型桌面。最奇怪的是,椅子底部画了一个复杂的网格结构,标注着“可拆卸面板”。
“既要让他坐得舒服,”林枫指着图纸,“又要能‘加点东西’。”
王海摸着下巴研究:“椅腿里可以掏空,藏点小物件。靠背夹层也能做文章。但关键是,怎么让他察觉不到异常?”
“心理盲区。”林枫说,“人坐椅子,注意力在椅面和靠背上,不会去敲椅腿听是不是实心。只要外观正常,重量合理,他不会起疑。”
张海峰被扶到桌边,仔细看了图纸。“周震很谨慎,但也很自负。如果你们真做出一把好椅子,他反而会欣赏——他会觉得这是‘贡品’,是你们在向他示好。”
“那就利用他的自负。”林枫点头。
制作开始了。这次木料选得更讲究,要硬度适中、纹理美观。林枫选了几块颜色均匀的橡木——这是赵明辨认出的树种,木质坚硬但不过分沉重。
下料阶段就比之前精细得多。林枫用自制的木工直角尺检查每块木料的方正,用墨线——其实是炭笔线——弹出精确的切割线。铁斧劈砍时小心翼翼,宁可多费功夫也要保证切面平整。
椅腿是最关键的部分。外观要粗壮结实,内部却要掏空。林枫先做好四条实心椅腿的外形,然后用特制的长柄铁凿,从底部向上慢慢掏凿。这活需要耐心和技巧:凿得太快会凿穿侧壁,太慢又效率低下。
陈健负责设计内部结构。他画了几种方案:一种是简单的空腔,可以藏小型物品;另一种是带隔板的,能分类存放;最后他选定了一个更精巧的设计——内部做成螺旋阶梯状,这样即使有人从底部开口查看,也看不到最里面的东西。
“但怎么放进去?”王海问,“掏空的洞就那么大。”
“可拆卸面板。”林枫指着图纸底部的网格,“椅子底部不是实心的,而是用薄木板拼成的网格,上面再铺一层坐垫。坐垫拿掉,木板可以一块块取下,露出下面的空腔。”
“天才。”陈健推了推眼镜,“坐垫既遮住了机关,又增加了舒适度。他坐下时感觉软硬适中,根本想不到下面有乾坤。”
椅面和靠背的制作也花了心思。林枫没有用简单的平板,而是把木板削出微妙的弧度,符合人体曲线。靠背的倾斜角度经过反复调试——张海峰作为“人体模型”被扶起来试了好几次。
“再往后仰一点……对,这个角度支撑腰部最舒服。”林枫标记位置。
李瑶全程记录,画下了制作过程的每一个步骤。她的素描本上,椅子从一堆木料逐渐变成完整家具,旁边标注着各种数据和要点。
“这可能是荒岛上的第一本木工工艺手册。”她开玩笑说。
中午休息时,大家围坐在桌边——现在有四把椅子了,除了新做的两把,还有之前的凳子和一把临时赶制的简易椅。虽然风格不统一,但至少每人都有座。
林清音端上午饭:熏鱼、野菜汤、新收获的小土豆。大家边吃边讨论。
“椅子什么时候送?怎么送?”王海问。
“等完工后,放在营地外显眼处。”林枫说,“附上一张纸条,邀请他来‘验收’。他一定会来拿,但不会亲自来——会先观察,确认安全后才行动。”
“我们在附近设埋伏?”陈健眼睛一亮。
“不。”林枫摇头,“让他拿走。我们要传递的信息是:我们知道你在看,我们不怕你,我们还送你礼物。这是一种……宣示。”
张海峰慢慢嚼着土豆,若有所思。“这招可能有用。周震喜欢玩心理游戏,你们主动加入游戏,他会感兴趣。但风险是,他可能觉得被挑衅。”
“那就挑衅。”林枫平静地说,“我们不能永远躲着。”
下午的工作更加精细。榫卯连接处不仅要牢固,还要美观。林枫在榫头末端做了小小的斜切,这样敲入时不会劈裂卯眼。每个连接处组装前,他都在接触面涂上一点树胶——这是从某种树皮熬制的天然粘合剂,增加密封性。
椅子的扶手设计成了宽大的平板,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陈健突发奇想,在扶手内侧刻了一行小字,用的是他们自创的简化符号:“坐得可好?”
“他看到了会怎么想?”李瑶问。
“会猜是什么意思,会研究,会琢磨。”陈健得意地说,“心理战的一部分。”
傍晚时分,椅子主体组装完成。高大、厚重、线条简洁而有力。摆在工棚里,像一件等待被供奉的器物。
只剩下最后的工序:制作坐垫和底部面板。
坐垫用多层材料制成:底层是藤条编织的网格,提供支撑;中间填充干燥的苔藓和柔软植物纤维;表层蒙上鞣制好的鹿皮,边缘用鹿筋线缝合。
底部面板最费心思。林枫做了十二块大小一致的薄木板,每块边缘都开出细小的榫头,可以互相拼接。拼好后形成一个完整的网格,覆盖在椅子底部空腔上方。木板之间缝隙极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活动的。
“测试一下。”林枫把坐垫放上去,完美贴合。他坐上去试了试,舒适度出乎意料——既有支撑力又有弹性,靠背弧度刚好托住腰部。
“我也想坐坐。”李瑶说。
大家轮流试坐。连张海峰都被扶起来体验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舒服。”张海峰评价,“他会喜欢的。”
天完全黑前,椅子彻底完工。林枫在椅子底部不起眼的位置,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不是点,而是一个箭头指向圆圈中心。和他们之前刻的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陈健问。
“看好了,”林枫解释,“之前的符号是他刻的,圆圈里一个点,表示‘我在看着’。我改了一下,箭头指向中心,意思是‘我们知道你在看,而且我们在看着你看’。”
“套娃式监视。”陈健总结。
晚饭后,林枫写了一张纸条。用炭笔,工整的字体:
“周先生:听闻阁下欣赏我们的木工,特制椅子一把,聊表心意。若合意,可随时来取。盼有机会当面切磋手艺。——林枫及全体”
纸条折好,塞进一个竹筒,用皮绳系在椅子扶手上。
“现在就放出去?”王海问。
“明天一早。”林枫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有事发生。”
这一夜,很多人没睡好。
林枫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周震看到椅子后的反应,他可能采取的行动,营地的应对方案……
陈健在梦里还在计算椅子空腔的最佳容积利用率。
王海一遍遍检查营地的防御陷阱。
李瑶在油灯下完善她的素描记录,画下了那把特殊的椅子,每个细节都精确还原。
张海峰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赵明老教授睡得最安稳,轻微的鼾声在屋里回荡。
第二天天刚亮,林枫和王海把椅子抬到营地外,放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这里离树林不远不近,从多个角度都能看到。
竹筒挂在扶手上,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们退回营地,关上篱笆门,但留了一条缝观察。
等待开始了。
上午平静度过。阳光很好,椅子在空地上静静立着,像个等待被人认领的谜题。
中午,林清音照常准备午饭,但大家吃得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
下午两点,李瑶从了望台发出信号:有情况。
所有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陈健守在门后,王海拿着长矛,林枫站在窗边观察。
树林边缘,一个人影出现了。
不是周震。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走路姿势有点怪。他慢慢走向椅子,在距离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是他的人?”陈健小声说。
“可能是探路的。”张海峰被扶到窗边,眯眼看了看,“周震不会亲自冒险。”
那人观察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慢慢靠近椅子。他先检查竹筒,取出纸条看了看,然后开始仔细检查椅子本身。
他绕着椅子转了好几圈,用手敲击椅腿,按压椅面,甚至想把椅子翻过来看底部——但椅子太重,一个人翻不动。
最后,他似乎在扶手内侧发现了那行小字,凑近仔细看,表情困惑。
检查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那人终于确定椅子“安全”,开始想办法搬走。他尝试一个人抬,抬不动;试着拖,椅子腿在地面划出深深的痕迹。
最后他放弃,跑回树林。几分钟后,又带来两个人,都是相似的狼狈模样。三人合力,才勉强把椅子抬起来,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树林中。
“他们走了。”李瑶从了望台下来。
“周震没出现。”王海说。
“他不会出现的。”林枫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地,“但他收到了礼物。”
接下来的一整天,营地都处于高度警惕状态。每个人轮流放哨,工具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连吃饭都轮流快速解决。
但什么也没发生。
傍晚,林枫照例检查营地。当他走到存放工具的棚子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那把特制的长柄铁凿——用来掏空椅腿的那把,不见了。
他清楚记得昨天用完后放在了工具架上。今天没人用过它。
林枫立刻检查棚子周围。地面有模糊的脚印,不是他们任何人的鞋印。脚印很轻,像有人踮着脚走过。
工具棚的篱笆外,有一小块地面被翻动过。林枫挖开,发现里面埋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树叶包裹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黑的肉,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狂草:
“椅子收了,手艺不错。凿子借走玩玩。肉是回礼,尝尝。”
没有落款。
林枫拿着那张纸条,看着那块来历不明的肉,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
游戏确实开始了。
而且对方,已经走出了第二步。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树林。夕阳西下,树影拉得很长。
在那片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金属的反光。
像是……一把凿子,在夕阳下反射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