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月黑风高。
联合大营东北角,一处僻静水湾。 三艘形制奇特、通体黝黑、不过丈许长短的梭形小舟静静浮于水面。此舟名为“墨鳞”,乃是以西海深处一种名为“墨甲玄鱼”的鳞皮混合多种灵木、阴铁炼制而成,不仅坚固轻便,更能自发收敛灵力波动,于暗夜水上行舟,几无声息,最是适合潜行隐匿。
水畔,三支小队肃然而立。
青漓一队,算上她共七人。 除她之外,有两位青丘狐族擅长幻术与阵法的长老,一名来自东荒“天听阁”、精擅风水堪舆与机关破解的独眼老者,一名南疆擅长豢养、驱使灵虫探路的巫蛊师,以及两名身法诡异、精于刺杀与隐匿的影豹族高手。人人身着特制水靠,气息收敛如顽石。
燧一队,算上他共九人。 成员多为各部落战力强横、悍不畏死之辈,有犀首部的重甲力士,有羽人族的锐目弓手,有北原擅长冰系术法的萨满,更有两位来自中州人族、精于合击剑阵的剑修。他们虽不擅隐匿,但装备精良,携带有破邪符箓、阳炎雷珠等物,乃是为硬仗准备。
侯通一队,算上他共五人。 除了两名灵通阁派来护卫的好手,还有一位对水族习性颇有研究的南海散修,以及一名出身西牛贺洲本土、能口技模仿数十种水鸟虫鸣以传递讯号的“百舌”。侯通本人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目光灵动,此刻正仔细检查着随身装备,低声与队员确认着水路要点。
苏瑶、三位太上长老亲临送行。 巫萸将连夜赶制出的避瘴丹、解毒散、回气丸等分发给众人,又特别给了三支小队各三张“水遁符”与一枚“同心贝”。水遁符可在水下瞬息移动百丈,同心贝则是一对子母法器,持子贝者在一定范围内可向母贝传递简单讯号,母贝由苏瑶保管于后方。
“此行凶险,诸事小心。以探查、破坏为主,万勿恋战。若事不可为,速退!”青丘玄沉声嘱咐,目光扫过众人,“七日,最多七日,无论成与不成,必须撤回!”
“是!”众人肃然应诺。
“出发!”
三艘墨鳞舟无声滑入黑暗水面,分作三个方向,如幽灵般没入浓重夜色与渐渐升腾的泽畔雾气之中。 青漓一队取道正西,直插大泽腹地,目标是遗刻所示、可能与“渊眼”方位相关的几处古老地标。燧一队偏向西北,沿着大泽与陆地的交界处潜行,伺机寻找并破坏玄蛇部可能的外围祭祀点或传送节点。侯通一队则折向西南,凭借他对水路的熟悉,试图找寻玄蛇部日常运输、巡逻的隐秘水道,顺藤摸瓜。
目送小舟消失,苏瑶握紧了手中的灰白石块与同心贝母贝。 她能做的,唯有尽快恢复,并尝试从石块中挖掘出更多可能关乎战局的信息。
与此同时,联合大营东南、东北、正北三个方向,联军大队人马也开始有序开拔,旌旗招展,鼓角相闻,做出要大举进攻黑水大泽的态势。 玄蛇部布置在泽外的探子很快将消息传回。
黑水大泽,浩瀚无垠,其内水道纵横,岛屿星罗,更兼终年瘴雾笼罩,水下暗流汹涌,凶兽潜藏,危机四伏。
青漓一队乘坐墨鳞舟,悄无声息地航行在一片死寂的水域。 泽水漆黑如墨,水下能见度极低,全靠那独眼老者手持一方“分水定星盘”指引方向,以及青漓以太阴之力加持目力,勉强看透数丈。水面上,淡紫色的毒瘴时聚时散,散发着甜腥气息,即使服用了避瘴丹,仍觉胸中微闷。
“左转,避开那片水草区。”独眼老者低声道,手中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水草下有‘缠魂藻’的气息,一旦被缠上,极难脱身。”
青漓操控小舟灵巧转向。队伍中那位南疆巫蛊师,从怀中掏出一只拳头大小、通体碧绿的“引路蛊”,此蛊对阴邪、毒瘴之气感应敏锐,可提前示警。此刻,引路蛊安静伏在掌心,并无异状。
如此潜行约两个时辰,已深入大泽百余里。四周越发寂静,连寻常水鸟鱼虫的声响都几乎绝迹,只有船底划破水面的细微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水兽的低沉嘶吼。
“停!”青漓忽然抬手,示意小舟静止。她双眸泛起清冷月华,望向右侧一片看似寻常的浓雾区域,“雾气有古怪,内含迷幻阵法波动,非天然形成。”
一位青丘狐族长老凝神感应片刻,点头道:“不错,是‘蜃雾迷踪阵’,布阵手法古老,但威力不弱,若贸然闯入,恐会迷失方向,甚至陷入幻境。”
“可能破之?”青漓问。
“需些时间,且不能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惊动可能存在的守卫。”长老沉吟。
“绕行可否?”影豹族高手问。
独眼老者查看定星盘,又对比遗刻拓印图上标注的方位,摇头道:“绕行需多走百余里,且前方水情不明。此阵守护的,或许正是通往一处遗刻标注方位的水道入口。”
“破阵。”青漓果断道,“狐长老,有劳。我等为你护法。”
当下,两位青丘狐族长老与那天听阁老者联手,一人主掌幻术辨析,一人推演阵法节点,一人以秘器试探,开始悄无声息地破解这拦路迷阵。 其余人警戒四周,青漓更是将太阴之力散开,形成一层无形的感知网,监控着方圆数百丈内的任何异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浓雾中隐约有光华流转,又迅速被压制。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位狐族长老额头见汗,低声道:“找到了!生门在此,但只能维持十息!”
“进!”青漓毫不迟疑,操控墨鳞舟,化作一道黑影,顺着长老指出的方位,倏然没入浓雾之中。
就在小舟没入雾气的刹那,侧后方数百丈外的水底,一片看似寻常的淤泥忽然微微一动,露出一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竖瞳,默默记下了小舟消失的方向,随即缓缓沉下,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几乎在青漓一队发现迷阵的同时,燧一队也遭遇了麻烦。
他们沿泽边行进,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的、被茂密黑色芦苇遮蔽的水道。 行至一处狭窄河湾时,前方水下忽然无声无息地升起数道粗大无比的阴影,竟是一条条体长超过十丈、浑身长满骨刺、头生独角的狰狞怪鱼——“鬼角魔鲵”!这些魔鲵似乎早已埋伏在此,甫一出现,便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喷吐出腥臭漆黑的粘液,那粘液具有极强的腐蚀性,落在水面上滋滋作响,更封堵了前后退路。
“是玄蛇部豢养的守卫凶兽!小心毒液,结阵御敌!”燧低吼一声,率先跃出小舟,拳锋燃起淡金薪火,一拳轰向为首魔鲵。其余队员各展手段,剑光、冰锥、箭矢、符箓纷纷亮起,与这群凶悍水兽战在一处。
战斗激烈却短暂。 燧一队皆是悍勇之辈,配合默契,很快将这几条魔鲵击杀。但浓烈的血腥味与灵力波动,在寂静的大泽中传开老远。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燧面色微变,催促众人迅速清理战场,将魔鲵尸身沉入水底,又洒下特制的“净秽散”掩盖血腥,然后驾舟急速离开。
然而,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道黑影自远处水下潜行而至,检查了残留的打斗痕迹与一丝未能完全掩盖的魔鲵气息,随即发出几声尖锐的、似虫非虫的鸣叫,向着大泽深处传递讯息。
燧一队尚未察觉,但他们已然暴露了行踪。
侯通一队,凭借他对水路的熟悉,选择了一条暗流相对平稳、两岸多有天然岩洞可做隐蔽的支流。 他小心翼翼,时而倾听水声辨别流向,时而观察星斗修正方位(虽有大泽瘴雾,但极高处仍有星辰隐约可见),避开了好几处疑似玄蛇部暗哨的水域。
“前方三里,有一处水下漩涡,漩涡下方暗通一条地下潜流,可直达大泽内腹一片名为‘鬼哭屿’的岛屿群附近。那里岛屿星罗棋布,水道复杂,便于隐藏,也是玄蛇部几处外围哨卡物资的中转地之一。”侯通压低声音,指着前方黑暗的水面道。
“鬼哭屿?名字不祥。”那名南海散修皱眉。
“据说夜间常有如鬼哭般风声回荡,故得此名。但那里地形复杂,正是我等探查玄蛇部活动痕迹的好去处。”侯通解释道,“不过,要进入那条潜流,需在漩涡力量最弱的特定时辰,以特殊手法操控小舟,否则极易被卷入水底乱流。”
“何时是漩涡最弱时?”百舌问。
“约在半个时辰后,有一刻钟窗口。”侯通抬头望了望被瘴雾遮蔽的昏暗天色,笃定道。
“那便等。”护卫首领,一位灵通阁的金丹期体修,沉声道。
小舟悄无声息地泊在一处岩穴阴影下,众人敛息静待。 时间缓缓流逝,大泽的夜,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真似幻的怪异水响与风声,更添几分诡谲。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鬼哭屿方向,一座布满孔洞、形如骷髅的岛屿下方水下洞窟中,数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透过孔洞,冷冷地“注视”着大泽水面,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三支小队,已如三把利刃,悄无声息地刺入黑水大泽这片危机四伏的幽暗水域。 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复杂诡谲的自然环境,更有玄蛇部布下的天罗地网,与那深藏于大泽之底、即将在“潮汐”中苏醒的古老恐怖。
后方,联合大营,苏瑶于静室中盘膝而坐,灰白石块置于膝上,散发着温润光晕。 她心神沉入,再次尝试沟通那古老龙阵的残留意志,追寻着与黑水大泽、与“渊眼”、与“镇物”相关的点滴信息……
距离“潮汐”之期,还有六日又七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