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海市蜃楼(1 / 1)

昨夜晨曦 言咿 1017 字 29天前

记忆不受控制地拽着他,坠向那个冰冷刺骨的冬日。那年春节,肖家老宅里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边。

那是他童年记忆里最后一个温暖的画面。

屋外是一片冰天雪地,大人们在温暖的屋内叙话,他带着妹妹,还有堂妹肖明伊,在湖畔玩耍。他记得,他们最开始的时候在堆雪人,他还用雪球给两个妹妹分别做了两个很可爱的小鸭子。

两个小鸭子大小一样,模样也差不多,可肖明伊却嘟着嘴,抱怨说,“哥哥偏心,给珊珊做的鸭子更可爱。”

珊珊就是他的妹妹,只比他小两岁。妹妹出生的时候,心脏不太好,所以妈妈总是叮嘱他,让他要照顾好妹妹。他也很疼爱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她。

为此,作为堂妹的肖明伊还总是抱怨哥哥对珊珊比对自己好。

可是那时候,虽然他很护着妹妹,但是也同样把肖明伊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他看着明伊气鼓鼓的样子,赶紧又做了一个小鸭子送给她,明伊看着自己手里的小鸭子比珊珊多,这才又高兴地笑起来。

他们在湖边玩了很久,妹妹看着结了冰的湖面,突然很好奇冰面下会不会有鱼,于是想走到湖面上去看看。

他年纪大一些,自然知道南方的湖面是不可能像北方的湖水一样结很厚的冰层的,看似冰封的湖水,其实上面只覆盖着一层刨冰,只要用树枝轻轻一戳,冰面就会裂开。

于是他极力阻止。没想到明伊也来了兴趣,非要拉着妹妹一起到湖面上去。

他为了证明危险,跑到不远处去寻找树枝……就是那么短短的几分钟。

当他攥着一根枯枝跑回来时,看到的却是妹妹和明伊在争吵,下一秒,肖明伊伸手,狠狠一推——!

“噗通!”

冰面碎裂的声音,妹妹没入水中的小小身影,像慢镜头一样刻进他的眼底。他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扔下树枝就往湖边跑,顾不上肖明伊的拉扯,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足以冻僵灵魂的湖水。

水瞬间淹没头顶,冰冷像无数刀子割着皮肤,吸饱了水的厚重衣物变成铅块拽着他往下沉。

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水,嗡嗡作响,但依稀能听到岸上肖明伊变了调的尖叫:“哥哥!快上来!别去!你会淹死的!”

他拼命划水,碎冰划过脸颊,带来锐痛,却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恐慌。他朝着妹妹挣扎的方向游去,一点点接近,手指几乎就要触碰到妹妹挥舞的小手……可是,妹妹却已经没有了扑腾的力气。

他眼睁睁地,绝望地,看着妹妹那只小手,在他指尖前方几厘米的地方,无力地垂下,然后整个人被幽暗的湖水吞没。

肖明伊的呼喊声终于传进了屋子里,大人们惊慌失措地涌来。父亲毫不犹豫地跃下,强有力的手臂将他拖起,又再次扎入水中寻找妹妹。母亲在岸上哭喊着,声音凄厉破碎。

他和妹妹被先后捞起,他呛咳着,冻得浑身剧颤,而妹妹躺在地上,脸色是骇人的青白,一动不动。父亲跪在一旁,发疯般给妹妹做人工呼吸,胸外按压,一遍又一遍,可妹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快!快送医院!”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句。

“对,送医院可能还有救。”

“车,快去开车。”爸爸大喊。

“开我的车!”叔叔递出了一把车钥匙,脸上担忧的神情是那样真实。

母亲一把抢过钥匙,父亲抱起妹妹冻僵的身体,冲向了那辆黑色车子。引擎轰鸣,车轮碾过积雪和枯草,飞速驶离。

从头到尾,陷入巨大恐慌和绝望的父母,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看他们同样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的儿子。

他躲在爷爷宽厚却同样颤抖的怀里,眼睛死死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比泡在冰湖里时还要冷上千百倍。他很害怕,内心在无边的懊悔中煎熬——为什么没有看好妹妹?为什么要离开那几分钟?刚刚为什么没能抓住她的手?

自责和悔恨将他定在原地,爷爷和周叔劝了半天,他也不肯回屋换衣服。

可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又一个噩耗传来……

那辆载着他至亲的车子,就在驶出老宅不到两公里的一个路口,因为路面结冰湿滑,加上车辆本身刹车故障,失控地、狠狠地撞上了一棵路边的老树。

爷爷接到电话,当即便晕厥过去。他不顾众人阻拦,裹着那条早已湿冷的毯子,疯了一样冲出老宅,沿着车道拼命奔跑时。

当他最终看到那扭曲的金属残骸时,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已然干涸的暗红……

或许他的人生,在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就已经跟着父母和妹妹一起,彻底死去了。

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硬外壳,不过是一个灵魂破碎的孩子,在废墟上搭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幻影。

曾经,他以为遇到了舒晨,是命运终于肯施舍给他一点光亮和温暖,是他在废墟里找到的一株可以重新依附的蔓草,让他有了重新修建“幸福人生”这座海市蜃楼的勇气和动力。

直到此刻,舒晨的眼泪和控诉,亲手撕开了这最后的幻象。

原来这株蔓草的根须,在所谓“爱”的包装下,早已缠绕上名为仇恨的菟丝花,汲取着对他、对肖家的恨意生长。他们之间的靠近,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致命的防备与无法消弭的伤痛。

湖风依旧轻轻吹拂着,带来山林清新的气息,却再也吹不进他已然冰封的内心。他默默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脱力的舒晨,看着这张他深爱却仿佛从未真正认识的脸庞,巨大的疲惫和空茫,如同这幽深的湖水,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有些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彻底的崩毁。而有些相遇,并非救赎,只是另一场更加漫长的凌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