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提出的软件补偿方案在车间里引发了新一轮的争论。

王海双手抱胸，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曲线：小陈，你这补偿矩阵有三百多个参数，每个参数都要精确标定。万一标定过程中设备有轻微磨损，或者环境温度变化，整个矩阵就失效了。

李工点头：而且补偿是滞后的。系统检测到误差，计算补偿量，再输出修正指令，这一套流程下来至少要50毫秒。对高速运动来说，50毫秒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补偿时机。

小陈不反驳，只是调出另一组数据：所以我用的是预测补偿。不是等误差发生再补救，是根据运动轨迹提前计算可能产生的误差，提前补偿。

他操作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动画。机械臂沿着复杂轨迹运动，动画右侧实时显示预测误差值和补偿量，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叠。

韩博仔细研究着算法原理，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这个思路很新颖。但计算量很大，处理器的负担……

我已经优化过了。小陈切到处理器负载监控界面，补偿算法占用的cpu资源控制在15以内，加上原有的控制程序，总负载不超过80，留了安全余量。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电脑主机箱里硬盘读写的轻微咔嗒声。

王海和李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在算法上的造诣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林凡打破沉默：既然理论上可行，那就抓紧验证。小陈，你需要多长时间完成整套补偿系统的搭建和测试？

小陈算了算：算法已经写好了，今晚就能部署。但标定测试需要时间——设备要在全工作空间内做一遍系统标定，采集基础数据，至少要二十小时。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测试结果。林凡说，王工，你安排人配合小陈，三班倒，设备二十四小时不停。李工，你继续研究机械精度的提升方案，哪怕只能提高0001毫米，也是进步。

任务分配完毕，车间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小陈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开始部署补偿算法。王海安排了三组人轮班，确保标定测试不间断进行。李工回到加工区，重新调试那台老数控铣床，尝试用更极端的工艺参数挑战精度极限。

林凡没有离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车间角落，看着这一切发生。

深夜十一点，标定测试进行了四个小时。设备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工作空间的扫描，屏幕上实时生成的误差分布图越来越清晰。

小陈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

怎么了？王海凑过来。

误差分布有规律。小陈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点，你们看，在设备工作空间的左上区域，误差明显偏大，而且呈现梯度变化。这不符合随机误差的特征。

林凡走过来：说明什么？

说明……可能不是简单的机械间隙问题。小陈调出机械结构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个区域的误差分布，更像是因为结构刚性不足导致的弹性变形。

王海脸色一变：你是说，设备框架在运动到某些位置时，会发生微米级的弯曲？

对。小陈点头，机械间隙是固定的，但弹性变形是随着负载和位置变化的。如果是这个问题，软件补偿的难度会大很多。

车间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如果真是结构刚性不足，那就不是软件能解决的问题了。需要重新设计框架，加强结构，这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而且意味着之前的很多设计要推倒重来。

林凡沉默了几秒：能确认吗？

可以。小陈说，我设计一个专门的测试程序，让设备在不同负载下重复同一轨迹，测量误差的变化规律。如果是弹性变形，误差会随着负载增加而增大，而且呈现特定的空间分布模式。

现在就做。

测试程序很快写好。设备开始运行，机械臂抓取不同重量的测试块，在工作空间内往复运动。传感器数据源源不断传回，屏幕上，误差曲线随着负载变化而起伏，形成清晰的对应关系。

果然是弹性变形。小陈的声音有些发沉，在最大工作负载下，框架末端变形量达到0008毫米，远超之前的预估。

0008毫米。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追求的是0006毫米的装配精度，而框架本身的变形就有0008毫米。这意味着，再精密的导轨，再优秀的算法，都弥补不了基础结构的缺陷。

王海一拳砸在工具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妈的！设计的时候明明计算过刚性，怎么会有这么大变形？

韩博快速翻阅设计图纸：计算模型可能简化了。实际加工中的焊接变形、材料不均匀、连接件松动……这些因素在计算时很难完全考虑。

现在怎么办？李工问，重新设计制造框架，时间肯定来不及。

林凡在车间里踱步。金属地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在思考的重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走了三圈后，林凡停下：框架不能换，但可以加固。

怎么加固？王海问，焊接？加筋板？

用碳纤维复合材料。林凡说，在现有框架的关键位置粘贴碳纤维增强层，提高局部刚性。这是航空航天领域常用的轻量化加固方案。

韩博眼睛一亮：对！碳纤维的比强度是钢的五倍，粘贴施工快，不需要改变原有结构。但，成本很高。

多高？

一公斤高品质碳纤维预浸料要两千多。韩博快速估算，咱们这个框架，至少要十公斤，再加上专用胶粘剂和施工费用，大概三万左右。

三万。林凡没有犹豫，批了。王工，你马上联系供应商，要最快到货。韩博士，你负责设计加固方案，哪里变形大就加固哪里，用最少的材料达到最大的效果。

命令下达，车间再次动起来。

王海去打电话联系供应商，韩博开始用有限元软件模拟不同加固方案的效果，小陈继续完善软件补偿算法，即使加固后，变形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补偿仍然是必要的。

林凡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他走到车间外的走廊，掏出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妻子打来的。还有一条短信：女儿烧退了，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凡心里一暖，回复：知道了，马上回。

但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城市已经睡了，但红星厂的车间还亮着灯。那里有一群人，在为着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拼命。

技术攻关就是这样，问题永远比想象的多。解决了间隙，发现了变形；解决了变形，可能还会发现振动、热膨胀、控制系统延时，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时间，都需要智慧，都需要坚持。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宋卫国：厂长，科锐的交付仪式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地点在省汽车厂新落成的智能车间。他们邀请了三十多家媒体，阵势很大。

林凡回复：知道了。咱们按原计划，低调准备。

刚收起手机，王海从车间里跑出来，脸上带着兴奋：厂长，供应商说有一批货明天下午能到，是从其他订单里挤出来的。韩博士的模拟结果也出来了，在三个关键位置加固，刚性可以提高40，变形量能控制在0003毫米以内。

好消息。林凡点头，但还不够。0003加上其他误差，离0006还有距离。

小陈那边说，如果变形规律稳定，他的补偿算法可以把剩余误差压到0002以内。王海说，这样加起来，整体精度有望达到0005毫米。

0005毫米，比原定的0006还要好。

林凡眼睛一亮：真的？

韩博也出来了，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模拟结果：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效果要等加固完成、重新标定后才能知道。

那就抓紧干。林凡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一台能在0005毫米精度下稳定运行八小时的设备。

今天周四，到下周一还有四天。

时间紧得让人窒息。

但王海和韩博同时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林凡离开车间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坐进车里，老刘已经困得打哈欠，但还是强打精神：厂长，回家？

嗯。林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驶出厂区，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滑过，像流动的银河。

林凡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女儿发烧的脸，妻子疲惫的眼神，车间里那些布满血丝的眼睛，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还有两个月后与科锐的那场对决。

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累。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像战士即将走上战场，像运动员即将踏上跑道，像登山者即将冲击顶峰。

他知道，这种感觉叫斗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系统提示。

又涨了一千四。

林凡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勾起。

还差一万三千三。

快了。

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载着一个不眠的人，驶向短暂的休息。

而车间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