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方青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方青瑶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前，紧紧攥住了那枚棕色的泰迪熊挂坠，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佳妮姐姐……”
她把挂坠贴在心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总是惹麻烦……什么都做不好……连打扫房间都会搞砸……还差点被人打……”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小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对挂坠倾诉，又像是在拷问自己。
“如果佳妮姐姐在……你一定会告诉我该怎么办的，对不对？”
“你从来都不会嫌我笨……”
“悠悠……悠悠那个坏丫头，要是知道我又这么狼狈，肯定又要笑话我是……”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大小姐出来已经有一小会儿了。
就在方青瑶越想越沮丧，把脸埋进臂弯里时，一个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怪腔怪调的声音突然在她头顶炸响：
“——你搁那叽里咕噜说啥呢！”
“——说啥呢！”
“——说啥呢！”
方青瑶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正好对上了大小姐那双带着明显疲惫的灰蓝色眼眸。
大小姐不知何时让轮椅滑到了她面前，正微微蹙眉看着她。
而那只机械鹦鹉，则站在轮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红宝石眼睛闪烁着，似乎对她很好奇。
“主……主人！”
方青瑶慌忙想站起来，却因为腿麻，动作有些踉跄，差点又坐回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竟然在主人房间外的走廊上坐着发呆，还自言自语。
主人会不会真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啊！
可大小姐看起来确实很累。
眼下的乌青比之前更重了些，脸色也更苍白。
连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紫色长发，都有一两缕不听话地散落在颊边。
她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方青瑶手忙脚乱的样子。
方青瑶以为大小姐是来追究她刚才“偷懒”或“失仪”。
吓得闭紧了眼睛，身体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不敢躲闪。
甚至下意识地把脸颊往那边送了送，准备迎接可能的掐拧或耳光。
就像艾莎女士常做的那样。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惹主人生气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反而是一只微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鬓角。
方青瑶惊讶地睁开眼，只见大小姐正从她银色的发丝间，拈出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齿轮。
大概是刚才收拾碎片时不小心沾上的。
“别人打你，你都不知道躲，还主动往前伸。”
“？”
大小姐收回手，指尖捏着那个小齿轮，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
机械鹦鹉立刻扑棱着翅膀学舌：
“真是笨！真是笨！”
这熟悉的“笨”字评价，此刻听来却莫名让方青瑶鼻子一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被包容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刚才不是自己不躲，是没反应过来。
也想告诉主人梅脑紫说的都是谎话。
“好了。”
大小姐打断了她，似乎连听她解释的精力都没有了。
她操控轮椅微微后退半尺，淡淡道。
“我回去休息了。”
方青瑶那些准备好的辩解词，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只能怔怔地看着大小姐示意人偶推她离开。
看着那纤细而孤寂的背影，方青瑶下意识地对着大小姐离开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无论如何，主人刚才……算是帮她解了围，也没有惩罚她。
就在她鞠躬后直起腰的下一刻，异变突生！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阵细微的“咔咔”声。
那个推着轮椅的金属人偶，关节处突然冒起了缕缕细微的白烟。
整个身体僵直在原地，发出“嗡”的一声低鸣，然后彻底不动了。
轮椅顿时停在了走廊中央。
大小姐似乎也愣了一下，她尝试着用手操控轮椅的轮子。
但这轮椅显然并非为手动设计，十分沉重。
她试了两下，轮椅纹丝不动。
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偏偏在这种时候……”
这细微的窘迫，却被刚刚直起腰的方青瑶敏锐地捕捉到了。
几乎是想也没想，她的小腿已经迈了出去，小跑着来到轮椅后方。
“主……主人。”
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声音虽然还带着点颤抖：
“您……您要是不嫌弃我……
“我、我可以推您回去……”
大小姐微微侧过头，月光透过走廊的彩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了看方青瑶那双因为紧张而用力攥紧、指节有些发白的小手，又看了看前方幽深的走廊，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方青瑶以为会被拒绝，心跳如鼓点时，大小姐终于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回房吧。”
方青瑶心中一喜，连忙小心翼翼地推动轮椅。
轮椅比想象中要沉，但她咬咬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总算让轮子缓缓转动起来。
走了几步，方青瑶想起大小姐晚上似乎什么都没吃，忍不住小声关切地问：
“主人，我看您晚上……好像没吃什么东西，直接回去休息，会不会……胃不舒服？”
“要不要……我待会儿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容易消化的……”
“没胃口。”
大小姐的声音从前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打断了她。
“不想吃。”
“哦……好、好的。”
方青瑶乖巧地应道，不再多言，只是更加专注地推着轮椅，努力让它走得平稳些。
按照记忆中模糊的方位，方青瑶推着大小姐左拐右拐，来到一条格外安静、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尽头并列着两扇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雕花繁复的富丽堂皇的大门。
方青瑶犹豫了一下，凭着感觉将轮椅推到了左边那扇门前停下。
“右边。”
大小姐清冷的声音纠正道。
“啊！对不起！”
方青瑶脸一红，赶紧又把轮椅推到右边那扇门前，这次不敢再自作主张了。
大小姐没有责怪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推开。
方青瑶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房门。
门内，是一个比书房更加宽敞、也更加私密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和大小姐身上相似的、淡淡的冷香。